《死而后生》一埕风雅

4、第 4 章

　　在参加完他的婚礼、送上我最真诚的祝福之后，我意识到我又是孤身一人了。
　　此时此刻我穿着正装，我自恋地想我可能比今天是主角的新郎还要英俊，然而并没有一个身披白纱的新娘或者同样身穿正装的男性愿意挽着我的手，走过猩红的长地毯，穿过飘着花瓣的拱形门。
　　我大概可能是真的，要一个人孤独终老了。
　　我实在是反省不出更多的错误，我想我最重大的、也是最致命的错误，在于我过早给出了我绝大部分的爱情，这让我像个在沙漠里蹒跚的旅人，只能时不时地艰难地分泌唾液来滋润我干裂的口舌，至于我身体中绝大部分的水分——我把它们葬送在了毫无意义的漫长的旅途里。
　　老天可能都同情于我的遭遇，他很可能是想陪我哭一场——所以我在大雨里淋了个透，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往外滴水，雨水还源源不断地冲刷过我的脸颊，如同我过去的情人们密集的吻，区别在于他们的嘴唇温暖柔软，而此刻我能感觉到的只有微微刺痛的冰冷。
　　我在雨里漫无目的的行走，看着来往的车灯在雨里形成的光柱，把深蓝色的雨中世界分割成许许多多个部分——看起来简直支离破碎。一把伞忽然架在了我的头顶，伴随着一句凶狠的粗口，我茫然地转过脸，却发现是我的侍应生情人。
　　这几年看起来他过得很好，他变得更成熟了，但是可惜的是他的笑容再也没有当初我所热爱的那种毫无芥蒂——他还开了属于自己的小饭馆——用了你给的钱作为本金，他结结巴巴地对我说。
　　而我则毫无愧疚地坐在他店内的沙发软座上，布衣上到处都是我蹭出来的水迹，店里的女招待为我拿来了干净的衣服让我换上——不过非常可惜，店内只有侍应生的制服，我啼笑皆非地换上了虽然廉价然而干燥温暖的衣物，接过我曾经的情人递给我的热茶，并且由衷地向他表示感谢。
　　大雨隔着橱窗玻璃拍打在我的耳边，而窗内青年同我谈起我们的过往。他的神情非常轻松，看得出来他已经放下了过去的一切。
　　他说，先生，你并不是个好情人，但是或许，你会是个很好的爱人。
　　我勉强地让唇角呈现出一个上翘的弧度，在心底则不无沮丧地想，不，不是的，我什么都不是。
　　雨停了我就拿上衣服离开了，尽管热心的青年在谈话中一再询问我遇上了什么困难——我没有任何别人可以替我解决的困难，我并不短缺金钱，短缺一切物质上可以弥补的东西，然而我的精神却像个被顽劣的孩童打破的沙漏，现在它空空如也，而我束手无策。
　　我忍不住在心底责怪我曾经爱过的人，我将一切责任都推到他头上——
　　是的，他不爱我，然而他放任我在他身边呆了整整十年，在这十年里我都欢快地燃烧着我所拥有的一切，但是不幸的是我并没有发现我只是台不做功的机器——没错，我只是释放了大量的蒸汽来表明我爱他，可是最后，我甚至没有一个轮子或者没有一对机翼来促使我在艰难的爱情道路上前进一步。
　　但是这些都是他的错，倘若他肯劝告我，或者主动地告诉我我的辛勤劳作并不能为他提供哪怕一焦耳的能量，或许我都会为了保住我浅薄的尊严而主动地离开。但是他没有，我已经开始猜疑他心底是带着怎样的得意和恶意在看我的无用功！
　　而我为这些付出的不仅仅是十年的漫长岁月，还有我可悲的感情。
　　我已经非常清晰地认识到我无法再去爱上任何一个人了，我的油箱已经漏空了，倘若对于什么人还有突如其来的喜欢，那也只是一簇微弱的火苗——我无法再支撑它燃烧了，我所有的爱情都漏给了那个可恶的人，是他毁了我的人生！
　　在这样的认知里我唐突并且充满恶意地闯进那个人的书房之中，非常令人惊讶的是我依然能通过门口的识别系统，不过这不重要——他看起来也很惊讶，似乎是没有想过我作为一个战败者，竟然还敢嚣张地回到曾经的战场上来。
　　我恶狠狠地指责他的对于我的爱情造成的创伤，忘记了所有的修辞和诡辩，只是痛苦流涕地指责他对于我所造成的永恒的伤害，最后我无力地坐在地板上，绝望地看着这一片狼藉——
　　这一切无可挽回了。我悲哀地想。
　　我失去了我所有的情人，我甚至终于在这里失去了我的体面，我最后的尊严，我承认了我无法挽救的失败——非常非常，彻彻底底的失败。
　　我回想起我到底为什么会为我曾经的爱人，哦见鬼去吧这个长而讽刺的称呼，我早已经在心底认定了他是我唯一的爱人，但是我的爱人并没有接纳我成为他的爱人。
　　哪怕我们从中学一直到大学都形影不离，读书的时候我太过懦弱太过循规蹈矩，是他始终牵引着我能够向前多走一步，而就是在这种该死的牵引之中我把他当作我生命之中的灯塔——是的我再没有别的什么指引了，哪怕我的生活寂然无趣，我不会再感受到清晨的玫瑰一样湿漉漉的出尘，不会再感受到夜市中啤酒对于味蕾的刺激，也不会再感受到相谈甚欢的一拍即合，我也绝不至于沉沦。
　　有这个人在，我就很清楚前方在哪里，光明在哪里。我会因为这个人在试卷的末尾大胆地推算看起来不可能的方程式，于是我走进了大学；会为了这个人鼓起勇气在论文的结尾写上我看起来天真而狂妄的推论，于是我拥有了自己的社会地位；会为了这个人拒绝婚姻，拒绝社会的规训，于是我拥有了一段十年的单向热恋。
　　可此时此刻他就坐在那里，我甚至无法细细地去回忆他是否能像我的情人们一样给我带来细致的感动，然而在无数的细节上我又无比地明确的知道是他贯穿了我的人生。
　　可是，我再也不想像过去一样亲吻他的手背，和下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的追随在他左右。所以我只能选择当个鸵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埋头在臂弯里，等我通红的眼圈有所好转以后，我一定会快速地走出这里，然后随便订一张机票或者船票离开这里，去没有人知道我的国度或者小岛，不管是做什么都好，我要远离这个让我一无所有的地方——
　　然后我的下巴被人强制性地捏住抬了起来，我看到我心里的爱人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他问我，你想做什么？
　　我为这个问题而重新愤怒起来，我几乎是立刻地挣脱了他的手站起来，但是我拒绝再向他咆哮，我也不必向他解释我的失态和疯狂，一个一无所有的人面临绝境的时候歇斯底里难道不应该得到原谅吗？
　　但是很可惜的我的哽咽出卖了我，导致我并没能摆出我所预设的、高傲的拒绝姿态，我猜我现在看上去大概像只可怜的红眼兔子，正抽噎着将弱者的姿态暴露无遗。
　　——然后我收到了一个拥抱。
　　我不可置信地感受着这个拥抱，感受着臂弯的力量和胸前的温度，我甚至没有在意我毫无形象地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在了这个人价值不菲的衬衫上。我又开始忍不住地哭泣，然后变成大哭，我觉得我欠缺一个交代，而显而易见这个交代并不是什么语言上的宽慰。
　　我心知肚明溺水的人并不会被一根稻草拯救，但是哪怕去天堂的前一秒能够抱着生的希望，也就不至于在见上帝的时候表现得太过怨忿——
　　我以为你不再爱我了，他说。
　　我心想简直就是狗屁，不被接受的爱无论是否存在，又和空气有什么区别？
　　可是我一直希望你能够回到我的身边，他接着说，语调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惊呆了，紧接着干巴巴地说，不，我不会再在你身边当一个可有可无的跟班，你根本就不需要我。
　　不是的，他说，然后用一种更为肯定的语气说，我需要你。
　　我觉得他一定是在骗我，就像在过去的十年里他教我的那样，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对于我他甚至不需要诱哄，只需要简单的要求和命令就能让我乖乖就范，从我醒悟的那天开始直到今时今日，我都在为了反抗这种无条件的遵从而斗争。
　　你不爱我，我结结巴巴地说——老天知道我没办法不结结巴巴，我太紧张了，我很艰难地接着表达我的抗拒：你不爱我，我当了你十年的管家和保姆，并且我并不相信这十年会让习惯转变成爱情，请不要再骗我，你知道只要开出足够的薪资，会有比我合格十倍的——
　　然后他低下头来吻了我，我的大脑顿时像加错了柴油的汽油发动机一样光荣地停止了工作。
　　听着，他说，我当然知道什么是习惯，什么是爱情，我曾经困惑于我和你的未来，所以在你离开的时候我并没有挽留你，我想我们是公平的，在你离开我的几年里我当然知道你有几个情人，我以为或许你会找到属于你的生活。
　　我愤怒地推开他，尽管他说的仿佛他是个手持天秤的圣人，但是一切都改变不了他浪费了我十年光阴的事实，而他所握有的筹码，仅仅是我们都清楚，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第二个人了。
　　我不相信你，你根本不爱我。我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向书房的门口走去，我拒绝为了花言巧语而浪费更多的生命——
　　可是你用什么来判定我并不爱你？他在背后说，声音像一道闷雷。
　　我嘲讽地笑了笑，这还需要判定吗？见鬼去吧。我伸手想打开书房的门，然而见鬼的是它被锁上了——从外面，这种古老的设计从外面和里面都可以上锁，而没有钥匙的人绝打不开这扇木板夹着生铁的门。
　　我飞快地转过身来，高声质问他到底想干什么，然而出乎意料地是他居然笑了，然后从身后的书柜里拿出一摞日记本，看起来那些日记像是时时被人翻动，纸张有些旧，还卷起了边。
　　他翻开一本，用一种怀念的语气开始念——
　　今天在玫瑰酒吧听完了斯科特的个人专场，老实说他唱得真不怎么样，大概底下的客人都是冲着他的脸才鼓掌；以及他做的小蛋糕真是太丑了，我都无法想象厨娘是如何忍耐这个人将它放进了烤箱，但是无论怎么样，谢谢上面写的生日快乐。
　　今天和斯科特一起坐着旅游巴士跨上了旅途，老实说我真是太紧张了，我们偷偷摸摸地在最后一排牵手，并且用帆布包来掩饰我们重叠在一起的手，十指交握的手。虽然这很羞耻但是我仍然要说——好吧，我爱他。
　　今天我们一起读了《伊利亚特》，但是神知道我多想把这本书拍到他脸上去，我恐怕我们在某些方面永远无法达成思想上的一致——当然下午茶仍然是美好的，曲奇也是没有任何错误的，看在食物的份上，斯科特，我原谅你。
　　……
　　今天，我知道了一个消息，他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