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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SEC.终) 悲恸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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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终) 悲恸之城
【傲慢-戒之在骄,负重罚之。】
七岁那年,希泽尔瑟有个愿望,他想有个人能陪伴他。
『塞亚戈,我可以到你房间睡吗』
『嗯。』
八岁那年,希泽尔瑟有个愿望,他想有个人能喜欢他。
『塞亚戈,我们做朋友好吗』
『好。』
有个一直对他冷眼旁观的人改变了。从前喜欢后来讨厌的人,又开始变得非常喜欢起来。
人为自己所喜爱之物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希泽尔瑟冲进了火海里。
以前他总是认为自己什么也没有,但今天他才意识到至少他还有个家。他还有蒂雅姐姐,有塞亚戈,有夜晚可以安睡的小屋,有满园的火红玫瑰。
但这场火焰之后,也许他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铺满书桌的计算图纸,没有夜里驱逐噩梦的烛火。
他想抓住什么,哪怕一点也好。他不想真的变成孤单一个,像大海扁舟一样失去停泊的港湾。害怕得想哭,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塞亚戈!"四方阴影笼罩,火焰让原本足够宽敞的房间变得狭窄起来,希泽尔瑟一边奔跑寻找一边小心翼翼避开那些不祥的黑色火焰。
他记得这种独特的火,它有个可怕的名字-----地狱火,只有属于黑暗的人才能使用它们,这种火能把灵魂都烧得什么也不剩。希泽尔瑟又想起几年前歌德莉雅家的那场大火,也是黑色……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是谁放的火那个人想杀掉谁
"塞亚戈----蒂雅姐姐!!!"希泽尔瑟大声呼唤,喊得声嘶力竭。火场中没有外面看到的浓烟,但异于常火的温度不断阻隔着希泽尔瑟的脚步,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火焰堆满视野遮挡了原本的物体。
希泽尔瑟跑上楼梯,没有得到回应他想去二楼房间里找找看。他记得最后他见到过塞亚戈,虽然再次醒来后记忆与现实完全不符合,看上去就像他做了一场诡异的噩梦。
但他肯定那些事情全部真实发生过。他杀了无辜的人,他毁了海歌城,他释放出了黑暗,他还用塞亚戈的身体来当作解放恶灵的媒介!
该死!为什么那时候他竟然会那么想,有那么阴暗疯狂的念头!
"塞亚戈!蒂雅姐姐!"希泽尔瑟爬上了二楼,他已经看见前方火焰中模糊的盥洗室。塞亚戈曾经在那里嘲笑了他的身高。
如果醒来后塞亚戈没在他身边,那么塞亚戈一定是回来了。毕竟除此之外,塞亚戈无处可去。这么想,希泽尔瑟忽然觉得很难过,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而难过。
无论如何,希泽尔瑟在心里发誓,他一定要找到塞亚戈!
就在他跑到盥洗室那里的拐角时,他听见右手边走廊传出沉闷的撞击声,接着一个人从火焰里面踉跄地冲了出来。希泽尔瑟下意识挪过去扶住了对方。
"塞亚戈……"然而希泽尔瑟还来不及惊喜,"你、你的头发……"
对方朝他抬起脸,即使是在没有耀眼光线的黑色火海里,那一头惨白无光的长发仍然清晰得让他触目惊心。希泽尔瑟睁大眼,手足无措几乎说不出话来。
每一根失去色泽的发丝都给他所背负的罪恶加重一分。虽然什么也不知道,可希泽尔瑟就是认为那一定是他的错。
他都快认不出塞亚戈来了……希泽尔瑟握紧拳,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想跪下认错。
"你怎么……"白溟看到对方时怒气值一瞬间爆表,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那话。他感觉糟糕透了,堂堂教皇,偌大的光明神殿,居然连一个小孩都看不好吗或者他该夸奖希泽尔瑟颖悟绝伦!
滚吧!
"塞亚戈……我听见他的声音了。"后方传来女性虚弱的呼唤声,"是希泽尔瑟吗是他对吗"
白溟登时脸色一变,动作粗暴地推了一把想过去认亲的希泽尔瑟:"白痴!快走!"
"等等塞亚戈,那是蒂雅姐姐!"希泽尔瑟大声说道,他已经听出了那个声音,虽然和往常相比它沙哑又粗糙。但希泽尔瑟相信自己不会认错,塞亚戈,蒂雅姐姐,他们都找到了,真好。
"我们应该去把蒂雅姐姐一起救出去。"希泽尔瑟认真地说,矢车菊色的蓝眼瞳里满是诚恳。
"哈哈,果然是希泽尔瑟啊,这个家伙还活着……"佝偻着背脊模样凄惨的女人从火焰里走出来,她猛然抬起头,露出狰狞而恐怖的脸,歇斯底里地尖叫道,"你居然骗我!塞亚戈,你明明说你杀死了这家伙!可是你居然为他来欺骗我!"
蒂雅千疮百孔的躯体吓到了希泽尔瑟,男孩张大嘴呆在那里完全反应不过来,许久之后才发出讷讷的声音:"蒂雅姐姐……"
蒂雅姐姐,也完全认不出来了……
"该死的!改死的希泽尔瑟,该死的维西!为什么世上竟然会有你这家伙存在,你就该一直呆在地狱永无翻身之日的啊!"蒂雅布满丑陋灼伤的手捂住她的一侧脸,露出的眼睛透过火焰恶毒地盯着希泽尔瑟。
"你不该存在的希泽尔瑟,你的存在是个错误!"
希泽尔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瞳孔颤栗起来。旁边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强行扯着他往楼梯口冲去,白色的头发遮住了他看向蒂雅的目光:"别犯蠢了希泽尔瑟,用你那少得可怜的智商好好认清一下现状吧!"
"不!回来!塞亚戈!"蒂雅发出痛苦的哀嚎声,踉跄着追上去,丝毫不畏惧地扶着地狱火舔舐的墙壁,"回来蒂雅姐姐这边,不要和那个家伙在一起!你不能和他在一切啊!他会毁了你的啊塞亚戈!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希泽尔瑟!杀了他!!!"
"蒂雅姐姐……"希泽尔瑟震惊地缩小瞳孔,喉咙里溢出悲戚的呜咽声,他视野中的景物全部在倒退,他跟着塞亚戈的步伐,曾经温柔教给他知识但如今面目全非的蒂雅姐姐离他越来越远。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
头顶传出吱嘎的悲鸣,一根终于在火焰中坚持不住的梁柱砸下来,希泽尔瑟反应迅速地一缩手臂拽着白溟避开。那根巨大的木头砸到地板上撞出绚烂的火星,碎成好几块。
这像是个预兆,越来越多的零碎建筑物体掉落下来,甚至二楼的地板也隐隐有下陷的趋势。白溟冷静地带着希泽尔瑟钻过障碍物之间的缝隙,爬到下楼的楼梯口那里。
"塞亚戈……"希泽尔瑟犹豫着,又回头看了看。蒂雅的呼唤声一直没有停断过,在屋顶的坠落声中时隐时现。她摇晃着已经使用到极限的身体,固执地靠近她的孩子。
"蒂雅姐姐想杀我,为什么"希泽尔瑟扭头,带着哭腔问。
白溟脱下身上的火法袍让希泽尔瑟穿上,平静地说:"不要在乎那些,希泽尔瑟。穿上这个,避火,我可不想看到一个被烤熟的希泽尔瑟。"
"那你呢"希泽尔瑟捏着手中的衣服神情慌乱。
白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不用担心我。这火是我放的,如果你还带着你的脑子,就应该知道法师的魔法伤害不到他自己。"
"你、你放的"希泽尔瑟瞠目结舌,忍不住继续问,"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想杀了蒂雅。"白溟低嗤一声。可惜他失败了,他太低估一只巫妖的强大,或者太高估自己的能力。
圣骑士的匕齤首重创了蒂雅却无法杀死她----巫妖是不死的,他想用改造的诅咒匕齤首把骄傲巫妖永远封印起来,但被巫妖挣脱了。失败得真难看。
迫不得已下他才放了那把火,本来只想趁巫妖惊讶的时候退远一点,却没想到……蒂雅在房间里画满了辅助魔法阵。
她原本就想在离开后用地狱火烧了这里,白溟无意的一小簇火却点燃了整座房子,酿造了悲剧的开始。
"为什么……"
"你不需要再了解那么多,希泽尔瑟,我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白溟打断他,抓起对方的手腕,"准备好了就听我口令,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
"跑!"白溟大喊。
两个孩子手牵手飞快冲下楼梯,他们的背后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三楼塌陷下来,压垮二楼,支柱凄厉的惨叫着,楼梯开始从二楼的位置一路崩溃。
身旁不断有黑色的火星坠落,希泽尔瑟抓着另一只手拼命奔跑,楼梯已经垮到了他们的后面,这是与死神的赛跑。
在他们把最后五步台阶并作一步猛跳下去时,整条楼梯彻底成为一片废墟,上方一根粗大的木头砸下来,为最后一阶楼梯作了了解。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他们到了大厅里,但距离逃生的大门还有一段距离。
上面的东西还在不断的落下来,夹杂着致命的黑色火焰,很快这最后一个大厅也会垮塌成废墟。希泽尔瑟用法师袍笼罩着自己跟紧白溟的步伐,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们离大门越来越近,四周都是轰轰的坠落声。
八米。
六米。
三米。
"希泽尔瑟,跑!"白溟突然甩开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对男孩大吼到。
那一瞬间希泽尔瑟只觉得四周一暗,然后背后一股热浪推出来。身处火场,希泽尔瑟却觉得背脊发冷,他停下来转过去,看到一大块掉落下来的屋顶砸在他刚刚呆的地方。
塞亚戈匍匐在地上,整整后面半截身体都被压在下面。
"塞亚戈!"希泽尔瑟立刻又冲了回去,拽住他的手,试图把人拉出来。
"希泽尔瑟……希泽尔瑟!"白溟大喊着打断他,"别做无用功了,放开我,你能跑出去的!"
"不行,塞亚戈,"希泽尔瑟咬着牙,绝对不放松,"我们一起,你不能丢下我,你答应过要永远陪我的!"
"我只说尽力而为!"现在白溟开始觉得希泽尔瑟的固执很麻烦了。
"我没听见你这么说!"希泽尔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反正你就是答应了,你要和我一起逃出去!"
手臂被扯得发痛,这在侧面证实了对方的决心,可背上的沉重物实在压得很紧实。白溟觉得自己全身都很痛,现在连脑袋一一抽一抽的痛起来,他决定……试一试吧。
说不定他还真能像希泽尔瑟所希望的那样爬出来,虽然可能性很低微。
见到白溟主动配合,希泽尔瑟简直欢呼雀跃,他一手拉扯白溟一手去抬那块不明材质的厚板,试图减轻白溟的负担。
"希泽尔瑟,放开我,我自己来。"白溟皱眉说,希泽尔瑟的帮助其实让他感觉难受,很难准确使用自己的力量。
地狱火烧得很旺,这有可能让那些充当燃料的麻烦们变得更松脆,希泽尔瑟把手包在法师袍里避免被地狱火伤害,放开白溟两只手都去抬压在他身上的重物。
掉落下来的重物与地面缝隙越来越大,白溟艰难地拖着快没知觉的腿从里面一寸寸挪出来。四周的噪声越来越大,白溟知道自己必须快点,这个房子快支撑不住了,到时候他和希泽尔瑟谁也逃不出去。
"哐"一声闷响,重物因为被放开而重新砸到地上,惊起一片灰尘和火星。白溟咳了几声勉强站起来,但火海里视线很不清晰,感觉四面八方包括头顶都是沉黑一片,他已经找不到希泽尔瑟的正确位置。
所幸这时候希泽尔瑟主动出声了:"塞亚戈,我们快点走吧,你在前面带路。
不管希泽尔瑟是出于什么原因提出这个要求,白溟都不可能拒绝。但他走了两步就发现不对,他感觉背后没有人,而且头顶始终存在一种压迫感。
白溟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向上伸出手,果然摸到了障碍物。他又左右摸索了几下,确定这个东西体积不小,而且距离他很近,是斜向的,似乎是倒下来的时候被什么卡住了。
它一旦压下来,说不定能把他拍成一堆番茄酱和烂豆腐花。
"希泽尔瑟"白溟试探地喊了一声,但没有接到回应。
"希泽尔瑟!"这次白溟拔高了音调,有些焦虑地双手扶住上面的不明物体,随时警惕着它垮下来。
"嗯。"希泽尔瑟赶紧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但听起来不如之前的精神。这一声回答让白溟确认了他的位置……希泽尔瑟根本没有移动过!
"希泽尔瑟,过来!"白溟不容置疑态度强硬地说,其实更像是命令。
沉默了一会儿,希泽尔瑟弱弱地说:"塞亚戈,你先出去吧,我马上就跟过来。"
"现在就过来!"白溟根本不信他的话。
"……塞亚戈,我过不来,"希泽尔瑟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但他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更加沉重压抑,"我一松开手,我们都会被压死的。"
必须有一个人来撑住这面倒下的墙,这样另外一个人才可以逃生,他们两人中……最后还是只能活一个。希泽尔瑟咬着牙闭紧眼,将精力全部集中在已经开始颤抖的手臂上。
无论这面墙多重,他必须坚持住。为了塞亚戈。
"塞亚戈……你快出去,我要坚持不住了。"
白溟双手用力,将压力分担过来,平静地说:"希泽尔瑟,你不想跟我一起了吗"
"塞亚戈……"
"我也撑得起这东西,现在到我这里来,希泽尔瑟。"
"动作快点,你想让我们两个都埋在这下面吗"没有听到希泽尔瑟那边的动静,白溟又催促了一声。
希泽尔瑟试着缩回手,见头顶上的东西仍然安稳悬在上面时才放下心来,不再犹豫向白溟跑过去。
"到我前面去,我们轮流来。"
发现又有希望,希泽尔瑟乖乖听从指挥十分配合。但是头顶的重量越来越重,有更多的烧毁物坠落在上面,以十岁小孩的力量已经难以坚持。
"希泽尔瑟,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白溟一边和希泽尔瑟交换,一边说,"我本来也就很难活过十岁,而你的未来还很长。"
"塞亚戈,你看到的未来不一定就是绝对的。"希泽尔瑟艰难地说,下意识扯出一个笑容,"而且,塞亚戈你活下去会比我更有意义。我这个人,只有你喜欢,但是塞亚戈你的话,我喜欢,蒂雅姐姐也喜欢,所以你看,喜欢你的人比喜欢我的多,你更应该活下去。"
"不靠谱的论据。"白溟否定,"你还有伊忒罗,未来也会有更多的朋友。"
"是啊。伊忒罗会有很多朋友,我也会有很多朋友,但是,塞亚戈你只有我一个朋友啊……"希泽尔瑟觉得自己大概是哭了,不过还好塞亚戈看不见,他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被塞亚戈发现的。
他是到现在才发现,原来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孤独是相互的。但是他只看见自己的夜夜噩梦,没有在意塞亚戈也会一个人在灯火下孤坐到天明。从自己下毒那一天开始,从塞亚戈站在窗口边注视他那一刻开始,塞亚戈就在向他妥协。
只是这种妥协与退让太过安静,他无法察觉那把阻隔之锁早已对他打开。
"塞亚戈,你比我更厉害,为什么不尝试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希泽尔瑟呜咽着说,他很抱歉,他还是没办法再继续掩藏好自己的情绪,"你也会有很多朋友,你也会有很美好的未来啊。"
"但是……没有必要,那些对我没有意义。"白溟喃喃着说,目光望着近在咫尺的出口,抬手撑住上面的重物,"希泽尔瑟,这个世界中对我有意义的只有你而已。"
"所以希泽尔瑟,我可以来听你哭,但是没有我的时候,你就要学会坚强了。"
"做一个坚强的男孩,就算是为了我,好吗"白溟很温柔地帮站在他面前的男孩擦干脸上的泪水,然后把人用力推了出去。
失去支撑的重墙轰然垮塌,绚烂的火星飞上高空。
"塞亚戈!!!"
希泽尔瑟扑回去,抓住那只废墟下露出来的半截手臂。但这次他怎么拉也没办法把人拉出来,正被黑色火焰所燃烧的那些,实在太沉重了。他张大嘴,心绞痛得难以呼吸。
塞亚戈又骗他。
明明说好要永远陪他的。
明明答应过不再欺骗的。
明明……明明告诉他魔法不会伤害到主人的。
但是这条手臂遍布灼伤,根本没有完好之处。塞亚戈一直都在承受着火焰的焚烧。
希泽尔瑟突然都想明白了,如果真的是塞亚戈放的地狱火,那么为什么之前塞亚戈不直接控制甚至熄灭它们呢
塞亚戈究竟还骗了他多少……
希泽尔瑟跪在地上,死死扣着那条手臂的五指,被绝望剥夺了所有的声音。
九岁那年,希泽尔瑟有个愿望,他想有个人能原谅他。
『我会宽恕你的一切,希泽尔瑟。』
十岁那年,希泽尔瑟有个愿望,他想有个人能拯救他。
『怕什么,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