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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有些故事只说给自己听 天气渐渐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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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地热起来,太阳翻过东山的时间也越来越靠前。五月,离真正的夏天不远了。
韩晴租的房子面向东山,若是天晴,就都能看见朝阳。这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她已经连续租了三年,除房租便宜外,大部分原因是在这里能看见天空和朝霞,嗅得到还算清新的空气——城市的空气当然比不上她在农村老家的。
阳台上的玫瑰结上骨朵了,韩晴小心翼翼地剪下几枝,剔掉刺,用报纸包了,打算送给小琰。这些玫瑰是房东种下的,韩晴本不是很爱花,只是想给房子添加点生机才留下了。以往都是由它们自生自灭,这些花却也奇怪,年年都长得很好。韩晴见了它们,倒觉得很像自己:没人爱,才更加自爱。
不到七点,韩晴就带着尚有晨露的玫瑰上班去了。住处在四环,而医保局在一环,她不得不尽早出发。但她是极满足的:还有很多人更早呢!
每个城市的地铁都是挤得出油的地方,韩晴把玫瑰举起来,才能避免它们惨遭蹂躏,及至下地铁,胳膊都酸了。韩晴活动着胳膊往前走,见前面有个背影很像小琰,追上去一看,果然是。小琰得了玫瑰很开心,连说谢谢,她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喜好韩晴都记得。
韩晴笑笑,两人说着话出了地铁口,韩晴左转,小琰却右转。韩晴打趣道:“天天送早餐?丁曦远可真有福气。”小琰嘿嘿一笑,把花递给韩晴,说:“晴姐,你帮我把花带过去呗。”韩晴接过,说:“小样,如果是子月,肯定要借花献佛了。”小琰知道她在说丁曦远,嗔道:“你又笑我。”韩晴朝她挥挥手:“快去吧,晚了上班就该迟到了。”小琰转身跑了,韩晴想换只手拿花,却被刺扎了,原来早上剔刺的时候漏掉了一个。按迷信的说法,今天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韩晴想,还能比以前更糟吗?也就不去理会了。
刚到办公室,许庭的电话就打来了。韩晴纳闷,这么早他有什么事呢?接起电话,许庭简单寒暄几句,就问:“小眼睛今天休假吗?”“照常上班。”韩晴顿了一顿,想到了什么,便说:“可能起得迟,还没到单位来。”韩晴以为许庭在医保局门口等小琰,却没想到许庭此时在西行门口的公交站。
通常,小琰必定在这里下车,先去西行再去上班,可今天许庭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她,这才委婉地问韩晴。他哪里知道,小琰为了避开他,绕远路坐地铁,此时早见了丁曦远,在去医保局的路上了。
韩晴在楼上瞧见小琰进了医保局大门,便下楼去找她。见小琰哼着歌插玫瑰,就问她:“进展不错?”小琰嘿嘿一笑:“虽然还是板着个脸,但还是很愉快地把早餐收下了。”“板着脸怎么愉快?”韩晴故意问。小琰嘟着嘴:“晴姐,别挑刺啦!”韩晴笑着走了,心想:看她心情不错,应该是没碰上许庭,我何必多事告诉她?
总体而言,韩晴还是满意眼下生活的。公务员工资虽不高,但已足够她一人开销的了。她并不后悔当年拒绝好几家优秀公司的offer,因为真正扎根西澧的标志——西澧市户口,只有医保局的职位能给她。可现下的工作与大学专业毫无关联,她有时禁不住自嘲:若是大学的专业里有“公务员养成”这一门,当年又何苦学四年的金融管理?
医保局附属机构较多,食堂也大。每次行走其中,韩晴都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大学时光,精干得似乎永远上好发条的她,也会发一会儿呆。发呆可是小琰的“专利”,此时她正和韩晴对坐着吃饭,把手在韩晴眼前晃晃,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晴姐,我把发呆传染给你了啊!”韩晴笑一声:“那拜托你传染点别的给我。”说时拿起筷子吃饭,眼光无意间瞥见身旁的杂志。
杂志翻开的一页是个西装男人的全身像,他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微微腆着肚子。韩晴一惊,这不就是上周末在正德大楼见到的人吗?她去正德买生活用品,却见小琰和这个男人手挽着手,举止亲昵。韩晴是个肚子里能藏事的人,才忍了几天未问,这时在杂志上见到,免不了想知晓些信息,便偏了头去看。
杂志的拥有者卫红把书往韩晴那边挪一点,笑道:“你老说我吃饭看书习惯不好,你不也看?”见她只管盯着杂志,便说:“苏柏亚,西澧大律师。怎么?感兴趣?人家可是有老婆的人!年纪也够当你爹了。”韩晴叹口气:“得了吧,我不过是随便看看,你想太多了。”回过头继续吃饭,心里却想着:他们举止亲密,又都姓苏,年龄也说得过去,难道…韩晴偷眼瞧瞧小琰,见她正打电话,似乎没注意这边的情形,自己也就不再说话。
午餐完毕,小琰主动收拾餐盘,韩晴正要把自己的餐盘递给她,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同时是一个她能倒背如流、视作噩梦的号码。卫红站起身来,说道:“小琰,晴姐成为你‘发呆病’的重度感染者了,电话来了还呆着不接。”韩晴握紧双手,让它们的颤抖不至于太明显,顿了一下,才抬起头说:“你们先走吧,我来收拾。”
小琰丝毫没觉得韩晴有何异常,和卫红先离开了。下午下班时,小琰正收拾东西,一个略微沙哑的女声问道:“韩晴是不是在这里上班?”小琰心想这人未免有些不懂礼貌,同时抬起了头,微笑道:“是的,请问您有什么要咨询的吗?”“你叫韩晴出来,我找她。”声音的主人显得理所应当,小琰还是笑着说:“对不起,局长叫她视察去了,现在不在。”“混得可以哦,跟首长一样视察,还一天天的哭穷…”小琰正想纠正她是“局长”而非“首长”,她已经走了。
小琰一路上猜着刚才那个女子的身份,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口。刚进门,就听见苏柏亚的声音:“琰琰回来了?”真是出乎小琰的意料,爸爸居然在家!她赶紧奔进去,撒了一阵子娇,直到帮着刘嫂做菜的方兰蕙连说看不下去,才停下来。她挽着苏柏亚的胳膊,嗔道:“老爸,你干嘛接受那么多采访?报纸杂志上都是你!今天同事在杂志上看到你还议论呢,还好我聪明,假装打电话,没有参与,要不就可能露馅呢!”苏柏亚笑着说:“傻丫头,只要你不说,他们怎么可能无端怀疑?”小琰一想也是,谁又会多想呢?
晚饭后,小琰想起下午那个女子,觉得还是立刻告诉韩晴为好。但连拨三四个电话都无人接听,正巧去法国采访的子月在MSN上找她,她便发个微信了事。
韩晴看到这条微信已是在凌晨四点。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月亮升起,看着玫瑰挂上露珠,身上觉得有点凉了,才拿起手机看时间。韩晴点开微信,听到小琰说:晴姐,下午有个女的找你,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是谁,她就走了。韩晴哼一声,行啊,都找到单位去了,怪不得能跟踪我到这里。
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韩晴继母的女儿——韩晴从来不愿意称呼她为同父异母的妹妹,因为她一点也没继承父亲的宽容大度、善良朴实,反而尖酸刻薄、势力无情。韩晴摆脱她们母女不过三年,如今却又被她俩纠缠上了,心里烦得不行。
她叹一口气,站起来想回房睡觉(明知睡不着),看到客厅里摔碎的玻璃杯,韩阳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鼻梁破口大骂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韩晴俯下身,把碎玻璃一块块的捡起来放进垃圾桶,韩阳那句“是你害死了爸爸!”萦绕耳畔,韩晴摇摇头:怎么可能是我?明明是你们花光了爸爸所有的积蓄,包括他治病的钱!她的指尖这时淌着血,但她丝毫没有察觉,过了一会儿,才哭出来。
不觉间天已大亮,晨光慢慢悠悠移到了韩晴面前。韩晴抬头在落地窗前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头发蓬乱,双眼红肿,睫毛膏被泪水冲刷出一道道黑线。她想站起来洗漱上班,右手却一阵刺痛,看着自己插了玻璃的手,她决定请假。本来请假流程是很繁琐的,或许是鉴于她从不请假,也或许是在电话里她的声音有异样,什么原因不清楚,但结果是她能有半天时间调整自己的状态了。
韩晴拔出手上的玻璃碎片,简单洗漱后,依旧化了淡妆,才出门。在楼道上碰见邻居,她微笑着说:“李阿姨,买菜呢?”李阿姨表情怪异的“嗯”了一声,等她走远才嘀咕道:“昨晚上还大吵大闹,今天就没事儿了?该不是我听错了吧。”
韩晴到医院包扎完已经接近中午,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街心花园时,正巧有家咖啡馆,人很多,好容易找了个临街的座位坐了,喝着咖啡,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这时一个男声问道:“请问这里有人吗?”韩晴抬头一看,这不是那晚找手表的人吗?莫栩扬也认出了韩晴,笑着说:“没想到又见面了。”
两人坐在一处寒暄几句,互相介绍了自己,栩扬问道:“冒昧问一句,韩小姐在哪里高就?”韩晴与他仅一面之缘,自然存有戒心,答道:“我不过是一个人民公仆罢了,谈不上高就。”栩扬望着她:“你不像安于平稳生活的人。”韩晴只是笑着,不说话。栩扬又问:“韩小姐本来是做什么工作的?”“无所谓本来”,韩晴耸耸肩,“我只服从于时间的安排。”
两人又聊了些不相干的话题,韩晴急于上班就和栩扬作别了。栩扬提出开车送她,她谢绝了,匆忙赶到医保局,离上班时间已不足10分钟。
小琰见韩晴来了,连忙跑过去,见她手上缠着纱布更是心疼得不行,直问怎么弄的。韩晴只好撒个谎,又说只是小伤,才避免了小琰的大惊小怪。整个下午,除了右手不太好用,韩晴的生活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