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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担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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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屋内,有人正身着军装,独坐桌前,左手拿着木块儿,右手握着一柄军用的小刀。随着他右手拇指摁着刀锋匀速移动,一双双的木筷渐渐成型,整齐圆滑。
一双、两双,三双。。。看着桌上的筷子渐渐多了起来,男子放缓了手上的动作,凝眸于掌中刚刚削好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
那年,我曾言,若我无法回来,你为我插上一双筷子。你看着我,拒绝了,说倘若真是那样,你就将它插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日,我亲眼看着你抱着一捆炸药,在寒风凛冽、硝烟弥漫的火车站奔跑着离我越来越远。火光冲天的那一刻,爆炸声仿佛击破了我的耳膜,时间伴随着腾起的尘嚣,仿佛都在那一刻定格。
或许,我是早该亲手为你削出一双筷子,并将它插在你的坟头。但我却始终没有这么做。若是可以选择,我宁愿相信你没有死,没有真的离开我,而只是在一个地方默默地注视着我。
思及此,男子微仰首阖目,轻叹一口气。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了那个时而一身军服,时而一身旗袍的美丽倩影,浮现出那最熟悉的明眸和浅笑。
倩影?忽然有什么划过脑海,他猛地睁开双目,定定地看着远处的虚空。他忆起当日自己危急关头获得救助时,远处仿佛曾有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掠过。
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鸟鸣,打断了他的思绪。或许是自己头脑发热时的幻象吧——他摇了摇头,定定神,收回目光。
彼时,窗外夜色渐浓,依稀的月色透窗而入,与屋内明灭的光亮共同勾勒出窗纸上那个孤单萧索的剪影。
“砰砰砰。”
“谁啊?”
“总座,是我。”
“哦,进来吧。”方峻峰应声道。
“总座,这么晚了,没打扰您休息吧?”郝斌问道。
“没事,反正我这会儿也睡不着。郝副军长,入军这么久了,你这可是第一次来我这儿吧,真是稀客啊。”方峻峰闻声抬眸,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含笑道。
郝斌看着他,挠了挠头。
“找我有事?”方峻峰见状,招呼道:“来,坐吧。”
“倒没什么事。只是方才我去过副总座那里,路过您这边,看到屋内还亮着灯,于是想着进来瞧瞧。”郝斌点点头,实话实说道。
“哦,原来我还是占了副总座的光啊。”方峻峰闻言顺口打趣道,看到郝斌略有窘状,笑道:“哎,你也不要那么拘谨了,我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郝斌在桌旁落了座,环顾了一下,指着桌上的东西,疑惑地问道:“总座,你怎么这么晚了一个人在房间里削筷子啊?都削了这么多双了。你,急缺筷子用吗?”
“你说这些啊?”方峻峰一面伸手取过桌上的茶盏,执壶为他斟上了一杯茶,放在郝斌面前,一面道:“这些筷子不是给我自己用的。”
“有劳总座。”郝斌接过茶盏,同时,更是奇怪地续问道:“不是给你自己用的?那是给谁的?”
“是给那些兄弟的,给那些担任了押运粮食的任务,那些和我们一起去虎口营救曹副总座,却没能和我们一起回来的弟兄的。这算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习惯。我手下的弟兄,走一个,我就会亲手为他削一双筷子。我能为他们做的,恐怕也只有这个了。”方峻峰凝眸于那堆筷子,解释道,语调颇为低沉。
“原来如此,想不到总座还有这样的习惯。您可这是有心了!”郝斌点点头,转而又感叹道:“这一次前前后后咱们的确损失了一些弟兄。也怪我,虑事不周。幸而有总座运筹帷幄,否则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闻言,方峻峰摆摆手,又道:“这一次的事情起先我们谁也没有预料到,幸而曹副总座人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也算告慰这些兄弟的在天之灵吧。对了,郝副军长,正好你今天过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总座,您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郝斌就好。什么事?”郝斌正色道。
“好。”方峻峰道:“那日你私自带兵出营前去营救曹副总座的事情,军官里面,除了齐光、任辛、周猛我们几,以及你和你带出去的宋喻知道,在你出发之前可还有谁知道?”
“那应该就没有了。”郝斌想了想道。
“你的副官田钦呢?”方峻峰沉吟片刻,又问道。
“他?”郝斌一愣,道:“我没有跟他说过。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方峻峰摇头,道:“不过,我们出发前的那天他跟我分析说你和宋喻可能是去救人了。”
“哦。”郝斌想了想道:“可能是小田他听到我说的一些话,加上那日下午我让他去给我把宋喻找来,所以作此想。他能猜出来,倒也不奇怪。”
“你跟他说了些什么?”听到这里,方峻峰眸色微动,抬头问道。
“其实,也没、没什么,就是发了几句牢骚。”郝斌看了方峻峰一眼,略有些赧颜地低下头,道:“当时副总座那不正身陷险境嘛,杨鑫河、丁宣那几个人是存心看笑话,再看您这边当时没啥动静,我这心里着急得很。您也知道,我这人有时脾气不大好,回到房间后,就发了几句牢骚。小田他当时正好也在,也就顺着我的话说了几句,我这听了以后,心里舒服多了。”
“那,他当时也劝你出营救人?”闻言,方峻峰微微蹙眉。
“那倒没有。”郝斌摇摇头,道:“他只是跟我说丁宣、杨鑫河那些个人在背后偷偷地议论了几句,笑我事到临头就胆小了。当时啊我是听得火冒三丈,总座你说,我郝斌是那样的缩头乌龟嘛。”思及当时,想到杨鑫河等,郝斌忍不住又是一阵火起。
“呵呵,怎么会。你郝副军长若是缩头乌龟,那咱们军中还有几个猛将啊。”方峻峰闻言轻笑道:“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也该消消气了。再说,你不是已经用行动充分证明了吗。”
闻言,郝斌一怔,半晌道:“总座,你看我这人,总是这么个性子。是啊,就是因为当时我很着急,挂着曹副总座的安危,脑子一热,心里一动,就出去了,还险些酿出祸来。唉。”
“呵呵,来,郝副军长,喝口茶。”方峻峰笑着又为郝斌斟上半杯茶,道:“田钦跟你多久了?”
“时间嘛,倒不算长,前前后后大概三两年吧。”郝斌回忆了一下,道:“总座今天怎么想着问他的情况?”
“没什么,那天看到他,觉得挺机灵的,随口问问。”方峻峰淡淡道。
“哦。总座说得不错,宋喻虽然年轻,倒是挺机灵的,平时有什么一点就透,不像我这个大老粗。嘿嘿。”郝斌笑道,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道:“总座,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嗯。”方峻峰点点头,起身送客至门口。
三日后。军政议事大厅。
“怎么这会儿还开会啊?”
“怎么?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有人疑惑道。
“南京方面来人了。”有人悄声道。
“南京来人?”
“我看啊,是来问责的吧。”亦有人一语道破。
议事大厅内人渐渐来得多了,响起议论声一片。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为首走入的有方峻峰、曹杰以及一个身着制服、年近半百的陌生人。
“起立、敬礼!”众人皆立,以礼相迎。
方峻峰点点头,示意众人落座,开口道:“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我身边的这位是来自南京国防厅的秦特派员。”
“诸位,鄙人南京国防二厅秦风,很高兴这次能够有机会来此和咱们在座的诸位一见。既然来了,本该先代表那边慰问大家,奈何公事在身。”说到这里,秦姓特派员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继续道:“大家都知道,前些日子,贵军接受了押运粮食支援地方的命令。然而,此项任务没有按时完成。支援一事后来虽被移交他方,但造成了地方军军事计划的押后。上面责令我们调查此事。”
“秦特派员,这件事,是个意外。”闻听此言,桌旁众人皆默了一刻,坐在秦风右侧的曹杰对其道:“我们并非刻意迁延上峰的指令,只是由于途中遇到了土匪,故而没能及时送到。还望秦特派员将前后原委、个中曲直转告南京方面。”
“是啊,秦特派员,这件事的确是因为焦原他们才造成的。”郝斌亦随之道。
旁边亦有其他一些将领随之点头附和。
“千真万确。”一旁有人道:“当时,曹副司令押粮被劫,不明生死,郝副军长一听立刻急了,当时可是什么都顾不得,就带兵连夜前去相救。第二天一早,大家伙儿的都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哦?呵呵,如此说来,郝副军长果然是对曹副司令情深意重啊,”秦风面上笑着,话锋一转,道:“这为了救人都敢擅自出营了?”
闻言,郝斌脸色一沉,与曹杰对视一眼,没说话。
“呵呵,秦特派员真是敏锐精谨。不过,这件事有劳秦特派员多虑了,是吴某派他带人先行一步的,郝副军长他可是吴某的先锋官。”方峻峰笑言道。
“原来如此,那确是秦某多言了,还请诸位勿要见怪。”秦风亦笑,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曹杰,不紧不慢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秦某当然也知道非大家所愿见的。就我本人也不愿意为难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不过,这件事嘛,既然已经出了,总要有个结果,你们说是吧?你们也别让我难做。毕竟,这贻误军机一事的影响,不用我多说,在座的诸位想必比我还要清楚。”
语及此,秦风的微微侧首,看向坐在自己左侧的方峻峰。
方峻峰迎上他的目光,二人相视一刻,方峻峰朗声道:“秦特派员所言不错。运粮这件事说到底的确是我四十九军有亏职守,理应承担责任。”
听了方峻峰的话,曹杰索性接口道:“特派员,关于运粮这件事,是我曹杰。。。”
曹杰正待继续说下去,却见方峻峰截断,站起身截断了自己的话,对秦风,也是对在场之人沉声道:“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几个人所想也是此事,曹副司令更是对未能及时解地方军之困而耿耿于怀,心怀愧疚。不过,这件事说到底原是我这个做司令的对敌情估计不足,人员调配上思虑不周,导致后面一系列事情的发生,还累曹副司令险些无法归来。因此此次的事件,若是要问责,那么我这个四十九军的司令难辞其咎。”
听了方峻峰的话,曹杰一时愣怔了,不知该如何言语。半晌,他反应过来,正欲出言反驳,却见方峻峰轩正看向自己,轩眉微蹙、眸色一动,几不可见地摇了下头,他在以暗示的方式阻止自己开口。
秦风亦是愣了,片刻后,目光定定看向方峻峰一瞬,转向曹杰,道:“想不到吴司令如此深明大义、敢于担当,真是党国之幸啊。”
闻言,方峻峰一笑,淡然道:“既是军人,就该在任何时候担负起属于自己的责任,秦特派员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