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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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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澈最先看见了那双做工精美的鞋子,干净又小巧可爱。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鞋子,族里最美的表妹的那双最爱的鞋子也比不上这双的精美一丝一毫。就凭着鞋,他脑海里就能够浮现出一大堆连篇的旖旎念头,像是曾想过的诗歌中那样聘聘袅袅,回眸一笑似星华的美人。
那穿着草绿色鞋子的少女站在了他面前,开口的声音如同黄鹂,脆生生的动听的很:“你就是葛澈?”
“抬起头来。”
葛澈抬头,直起身,发现这个少女比他想象中的矮的多,他完全看得到她的头顶,简直就像一个小孩子。
她才十二岁…
他忽然想起,百晏公主今年方才十二,小他足足四岁,可不就是个孩子。
可百晏公主虽小,那如芙蓉玫瑰一般的面容已经初显出来了,她五官端正精致,少女独有的天真可爱中又露出一点将要长成的妩媚来,别有一番韵味。
云容见他并不说话,也不恼,仍旧笑意嫣然:“葛公子初来宫中不太习惯吧,不过你可要赶快熟悉这些了,过几日,母后大概要你天天进宫呢。”
葛澈看着她笑的爽朗顽皮,又不拘礼节,心里忽然洋溢了许多。
原本以为…百晏公主要么郁郁阴沉,要么刁蛮任性。从没想过她竟然是一个单纯活泼的少女。
大概…成为百晏公主的驸马也不算是苦难吧。
葛澈笑着拱手作揖:“多谢公主给雁度的提醒了,过几日可千万莫要厌烦雁度啊。”
“怎么会!”云容笑的开怀:“你叫雁度是吗?葛雁度公子,不如本宫来为你领路如何?”
“那…有劳公主了?”他谦和道。
身后的严公公见状默默地退后。
云容回头笑道:“严公公可别就这么回去,跟着本宫一起进去就是了,准叫你交个完美的差事。”
严公公低头谢道:“多谢公主。”
云容与葛澈两人往宫殿里走去,严公公和黛螺各自跟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
进了里头,一路畅通的到了皇后见人的大厅堂。
葛澈感觉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气扑面而来,舒爽的令他想要叹气。
他进宫要穿的整齐严谨,为追求精致,衣服又有些厚重,闷的他直出汗。现在一进这宫室里觉得才缓过劲儿来。
云容都看在眼里,叫黛螺:“去给葛雁度公子拾掇一下。”
黛螺应声,走到葛澈面前委身福礼:“葛公子,请随我来。”
葛澈看她面若桃花,柳眉杏眼,乌发高盘。身着素白淡粉的薄纱裙,礼数周全地对他行礼,哪里像是一个伺候人的宫女,就是外头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没有她这样的气度形容。
葛澈跟着她到了侧殿的房间,那里竟然准备着他能穿的夏季新衣。
“公子,请。”黛螺拿起衣服一件一件帮他更衣,又从头到脚给他服侍完毕,等一切都妥当了,才又带他回了方才的房间。
云容看着穿着妥帖的葛澈满意地笑道:“这下子母后可一点儿错也挑不出来了!”
“走罢。”她笑道。
葛澈有些窘迫,可他本就不拘这些细节,再看云容也一点没有笑话他的意思,不由放松,转念就放下了,便干脆闭上了嘴,尽可能的低调谦逊地跟她进去了。
心想着百宴公主与她那丫鬟的样子,果然都是皇家气派,令人敬佩,不容小觑。
皇后端着茶杯坐在上位已经好一会儿了,终于看见小小的云容领着高大的葛澈进来,忍不住朝身边的宫女乐道:“这回云容可有的乐了,有个小驸马不知道要怎么拾掇好呢。”
宫女不语,只配合地笑着给她打扇换茶。
云容大大方方地遥遥一拜,脆生生道:“儿臣给母后平安。”
葛澈跟在她身后,从容的跪了下来,叩头行大礼:“葛雁度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好好,知礼数的好孩子,不愧葛家清名啊,快起来吧。”皇后笑道,她的话似乎很老成,可声音婉转像是黄鹂一样。
葛澈缓缓起身,恭敬的看向皇后,忽然被惊艳到了。
原来皇后也可以是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啊…
年轻,貌美,优雅,一颦一笑都是她的风情。
怪不得有圣上二十几年的专宠,这样的绝代尤物,简直令人惊于老天爷造人时的不公。
“葛公子坐吧。”皇后身边的宫女走过来请他坐在一边。
葛澈抬头,见皇后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和云容一起一人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云容笑呵呵道:“葛雁度公子跟着严公公进的宫,母后别忘了严公公的功劳啊。”
皇后笑斥她:“这时候又记得严公公的好处了。”
“还一口一个葛公子,小孩子家家的,你们私下里亲近一些也无妨的。”
云容咯咯笑:“这些啊,母后就不用操心了,有儿臣呢,不会亏待了葛公子的。”
葛澈坐在一旁笑着,看着这一对欢喜和谐的母女俩,没有什么像大户人家里的生疏与勾心斗角,反而比那些豪贵世勋家族还温馨,令人羡艳。
“葛家可还好?”皇后问道。
葛澈连忙起身拱手:“爷爷身体康健,本家也平安,臣的两位叔叔在金城也富足,一切都安好,多谢娘娘关怀。”
皇后笑呵呵的请他吃了些茶水,又赏赐了些器物。
云容在底下听着,笑嗔道:“母后这些个好东西我要都不肯给呢,都便宜你了。”
正聊着,皇后身边的宫女俯身对皇后恭敬道:“娘娘,时辰到了。”
皇后似是惊讶道:“这么快吗?”
那宫女点点头。皇后只好遗憾地对葛澈道:“好孩子,本宫暂且有些事情,不便陪你们了,就让云容带你在宫里转转吧。”
葛澈连忙起身:“皇后娘娘正事要紧。”
“嗯,去吧。”皇后端庄雍容的起身,锦缎的长裙滑落,美的叫人惊叹。
葛澈拱手而拜:“那臣,就此告退了。”
云容也拜了一拜,一块儿和葛澈退了出去。
黛螺在耳房里把葛澈的衣服都整理的整整齐齐,又叫了小宫女差人送到随着葛澈一同来的、宫外候着的仆役手里。叫他在回去的时候直接带回到外面太子殿下给葛澈安排的宅子里。
都收拾妥当了,她才有功夫坐下来喝一口下面人给她准备的花茶。
夏日里的高温笼罩着整个金城,又热又闷的叫人觉得难受,活像一个蒸笼似的。
她手里的花茶是特意放凉了准备好的,耳房里也凉快得很,跟外面如同两个世界。皇后宫里的小宫女们也是看人下菜碟,对她这种宫里地位数一数二的大宫女向来不敢怠慢,反而像主子似的供着。
还好她在兴和宫里做事,要知道,这宫里最舒坦的差事就在兴和宫了。东西最好的地方是皇后的康仁宫没错,可是对待下人们最好最体恤的却是百晏公主,此事宫中奴婢尽人皆知,都恨不得挤破了脑袋进兴和宫里做事。
虽然兴和宫里是宫规执行的最严的地方,上头有青莲是专管调教下人们的大宫女坐镇,哪一个礼节有差的都不放过。
可要是知礼数还做事妥当的宫女,在兴和宫任差可如同天堂了:月银多,赏赐多,百晏公主从不苛责下人甚至纵容。
哪个不愿到这儿来的?就算不妥当,手脚笨的,也都愿意主动来这儿受青莲调教一番,出去了说一句:“受过青莲姐姐的指点”,都是光荣的。随便哪个宫,当个二等的宫女太监也绰绰有余。
她想着,放下了杯子。
百晏公主的婚事……
其实大概是成不了的。
以皇后爱女的程度,加上太子殿下对公主的宠爱,叫她嫁一个穷酸的寒门士子简直如同天方夜谭。甚至这个葛家的少年功名也没有,连个芝麻官也没做过。
说出去是百晏公主的驸马,连皇家也要被笑话一番吧。
含在嘴里捧在手心的宝贝公主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嫁了,凭皇后和太子,就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未来金城局势危机,送公主到随州避难罢了。那里山高水远,加上有葛家的照应,应该万无一失。
到时候再嫁或不嫁,就是另一码事儿了。
不过对她来说,就是随着公主到随州伺候罢了,都是一样的。
虽然百晏公主年纪小,笑起来天真可爱不知世事,也不曾做过什么男女爱情的美梦,帝王家的权势倒是挥洒的自如,也从来都是念着皇家政权的稳固,自己的富贵安康的未来。
她有这样的公主,这样的主子,就够了。
黛螺起身,整理了裙摆,从耳房转了出去。
有小丫头从一路跑着追过来笑呵呵地问她:“黛螺姐姐,要常来我们这儿玩啊。平儿与音桂都盼着姐姐什么时候再来打一把花牌呢,筹码可都准备好了。
黛螺笑:“哪里有时间打花牌啊,我们公主最近忙呢。”
那小丫头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无精打采的垂了头。
黛螺温柔笑道:“好了,等中秋节,我无事了,便来找你们玩啊。”
“好啊!!”见她答应,那小丫头一拍手,兴奋的眉开眼笑,才高高兴兴送了黛螺出去了。
转过廊角,那小丫头知道不能再送了,才回去了。黛螺无奈地笑笑,摇摇头,进了殿门,去了百晏公主身边。
笑的再开心,也是为了巴结她啊。
这些后宫里的小丫头,在宫里面度过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想要升职也不容易,一路打拼、勾结、斗争,最后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能有什么出路呢。只不过是体面的奴才,和悲哀的尘埃罢了。
葛澈随着云容出了康仁宫,忽然一股热浪席卷而来,闷得人喘不过来气。
还好他换了薄衣服,不然可怎么挺过这热的人发狂的晌午。
云容长长叹了口气,道:“不知怎么,今年的天就这么热,叫农民百姓可怎么受得了啊。”
葛澈怔了怔,没想到一个后宫里的十二岁女孩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问的时候心里却嗤笑:“你见过那些农民百姓吗?”
“见过啊,怎么没见过。”云容看着眼前长长的鹅卵石宫道,那里能通往父皇最爱的御花园。
“我小时候父皇就常带着我出宫狩猎,我常以为那就是宫外的样子。直到后来有一次大赦庆典,我皇兄领着我出宫玩,我才知道宫外原来那么缤纷多彩,热闹非凡。”
葛澈不语,这是给他讲故事吗?
她往前走去,长长的裙摆一摇一晃,飘逸的像一艘碧波中的小船:“之后我就总是叫皇兄带我出去玩玩,父皇和母后知道了却没有阻拦我,只是默默地放行。于是我和皇兄就总是有机会偷偷出去。有一次我们跑到了三寿山,啊,你大概不知道,三寿山就在金城外的西边,很有名的,上面有座白柳寺,很多富贵夫人小姐常去许愿的地方。”
“三寿山美极了,我根本不想回去。而且虽然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身边也跟着很多护卫。父皇在这方面一向很纵容我们,也没有要求我们回去,我就和皇兄领着护卫顺着三寿山一直向西走,走了很远很远,我也不知道有多远。路过了荒凉的野外,顺着管道一直走,一直走,最后到了一个村庄。”
葛澈跟在她身后走,原本的不以为然到渐渐地听的入了神。
他们两个像是天真浪漫的孩童,一前一后的在宫道上走着。左右是皇宫里修剪的完美的红黄花朵,在焦灼的太阳底下不服输的开着。
黛螺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我看见村庄的房子都低低矮矮的,像是土粘起来的一样。护卫长告诉我那就是土房,还有旁边的草房,都是贫困的人住的地方。有个小孩子脏兮兮的,脸黑黑的,衣服也破烂,他看到我们路过,就躲在树后面,很害怕一样的看着我们。”
“皇兄叫侍卫长打探了一下,他领着我悄悄的到村子后面饶了一圈。那个村子里的男人穿着灰突突的衣服站在广袤的农田里干活,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那么黑,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黑的人,最黑的侍卫长也没有那么黑。那天也很热,我光是站在地上就觉得热,可是那个男人弯腰又直起腰的一直干活,就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离他远远的是一个女人,也在田里干活,她的头上绑着一圈白布,一直不停地弯腰。”
“我才知道,原来农民是这样生活的。”
“原来我一直活在他们编织起来的梦里。”
云容背过太阳站在原地。
“如此热的天气,他们一定很辛苦吧。”
葛澈惊呆了。
他也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今天他进宫,大概是他一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吧。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