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将星乱世兰》灵筠2015

6、 高山流水遇知音(下)

　　夏日的午后本就让人容易困倦.他们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子川看着爱子在津津有味的吃奶,兰茵静静的在身边陪伴,一时感到心中无限的安逸和舒适.他一生大半的时间在腥风血雨的疆场上厮杀,剩下的日子也多半在筹划谋算中度过,这样温馨轻松的时光竟是从来没有经历过.
　　他比兰姨娘大十几岁,一直当她是个未谙人事的小丫头,是家里人选出来传宗接代的姨太太.每次来她这里,只要让她怀孕,就算完事.兰姨娘也一直是个敦厚木讷的人.两人原本没什么话说.倒是大太太和他同岁,精明会算计,一直帮他掌家,总有许多账面上,人事上的事情需要斟酌商量,共同语言倒还多一点.大太太的父亲也帮他控制着一省财权.
　　可是这一阵,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想留在这个小院里.他甚至想,如果自己就此归隐,能够每天守着她和孩子一直到老,闲看花开花落,月圆月缺.其实也挺好.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经历过.
　　最近,北伐虽然胜利了,可是利益分配苦乐不均.蒋公在裁军的事情上又步步紧逼,当初一起参加北伐的几个老兄弟,早就怨声载道了.他也觉得蒋公这人私心太重,可是为了不再爆发内战,不得不费尽心思帮他稳着局面.京城有多少大事等着他去运作决策.可他就是舍不得离开家.哪怕不碰她,就是听她说说话,或者远远的看着她和儿子嬉笑玩耍,他都觉得甜蜜和安宁.
　　小五吃饱了肚子,本就玩累了,呼呼大睡起来.子川原本以为她会把孩子抱出去交给奶妈,却见她把孩子放在床上,轻轻拍着他入睡,脸上流露出轻怜密爱的神色,不由有几分嫉妒儿子.
　　”你一会儿还要出去陪客吗”终于,她小声问他.他看看墙上的挂钟说:”再呆一会儿.等戏快散场了我再出去.”“那你也躺下陪儿子睡一会儿吧.我看你的眼圈都是黑的.最近你太操心了.””不用了,我不困.就是图你这儿凉快,我歪着歇一会.”
　　可是,他却闻到幽幽的香气沁入骨髓,不知是周围的花香还是兰茵的体香.这气息让他觉得喉头干渴,越来越热,喘息声也不由粗重起来,一股烦躁的感觉快要压抑不住了.
　　兰茵忽的站起身,对他说:”我去给你盛一碗绿豆汤吧,我早上熬好晾着的,最是消暑解渴.”他点点头.兰茵快步走出房,不一会端着托盘进来,里面放着一个白瓷碗.子川拿起勺子尝了尝,不凉不热,绿豆熬得滚烂，爽口滑润,清香诱人,不知不觉就把一碗都喝了下去,心里的烦躁消退了不少.兰茵的心慢慢回到肚子里.

　　”我看你也不爱看戏,也不爱打麻将,也不爱交际应酬,平时躲在屋子里也不出来.对衣服首饰也不甚感兴趣.那你喜欢什么呢”子川问她.“你猜呢”子川想了想说:”大太太喜欢权利,所以我让她管家;鲜儿喜欢算钱,所以我让她帮着理账.我竟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我这人别无所长,唯好读书.”兰茵一本正经地说.
　　他竟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不由一怔,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他早看见左边墙新添了一排书架,架上陈列着许多书籍.他也曾随手翻过,既有经史子集,也有流行小说,有杂志有菜谱,甚至还有十几本英文的”时代周刊”.五花八门,包罗万象.他只当她是胡乱买回来充门面的,没想到她还真在读书.难怪大太太向他抱怨好几次,说兰姨娘晚上不睡觉,熬油点灯浪费电.
　　再看她在当窗摆了一个大理石面的紫檀书案和一把同色大椅，案旁是一个花架，放着一盆兰花,暗香浮动，玉花翠叶，静立亭亭.房间布置的很高雅,确实有那么点读书人的感觉.可是怎么案上连笔墨纸砚这些常用的文具都没有呢明眼人一看就露馅了.
　　他本就好笑她附庸风雅.也不知道斗大的字认不认得一箩筐,还把自己的卧房摆的和书房似的.这会儿听她大言不惭说自己”唯好读书”,不由笑意盈腮,忍俊不禁地说道:”是吗这么了不起那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哎,我忘了,你这里连毛笔都没有.”
　　她知道他笑话自己,一时红了脸.自己虽说是美国名校的硕士,可是还有比计算机系的学生穿越到民国来,更倒霉的事吗这会儿据1946年第一台计算机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诞生,还差着十几个年头呢.自己赖以谋生的技能完全用不上.繁体字会认不会写,确实就是个半文盲的水平,不由心灰意懒.
　　但她还是嘴硬说:”我识字的.我连英文都懂呢.不信你听:
　　来是come;去是go,点头yes;摇头no.我是I,你是you,见面问好说Hello!……”
　　子川被逗得哈哈大笑,连连夸赞:”不错不错,比我的副官说的还流利呢.”两人谈谈笑笑,距离一下拉近了不少.
　　“今天我认识了两个女学生,说是燕京大学的.”“是何家的姑娘吧,我知道她们.赵先生的儿子就在燕大读书,是来找他的.”他漫不经心的说,赵先生是他的首席军师.
　　“我好羡慕她们.我也想去大学读书.”兰茵小声说.
　　子川身子一挺坐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怎么,你还是想走”兰茵心里一跳.蓦然想起,他的政敌形容他是一头老奸巨猾的九尾狐.自己这点心思,岂能瞒过他这双眼睛心里顿时一片冰凉,索性抬头迎着他的目光,默不作声.
　　他也看着她,浓密的长睫毛下凤眼微咪,似有不舍之意,犹豫之情.良久,他仿佛下了决心,平静的说:”燕大肯定不行.北平虽然现在握在我手里,但局势太复杂,也许将来还要开战.我不放心你去.那里的思想也太活跃,我担心你被别人骂几声军阀的姨太太,受不住就跟着赤化了.换个地方吧.”
　　一团喜悦在心里炸开,兰茵兴奋的差点跳起来.”原来,他竟然肯放我出去读书.”子川看到她抑制不住的狂喜之色,杏眼流光溢彩,象点燃了两团小火苗.她回眸的一笑,竟让他一瞬间眼前有种春回大地,百花盛放的感觉.他被这无双的丽色征服了.只要能多看一眼她的笑容,哪怕立刻死了也愿意,索性认命的说:”不妨告诉我,除了北平,你还想去哪里我并不反对你出去读书.”
　　“旧金山.”她毫不犹豫的说.
　　这个回答也不是特别出乎意料.他早发现她对西洋的玩意感兴趣.何况现在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们,也正流行出洋镀金.可他感到几分失落,一听她要出国,心仿佛被人割走了一块,顿时觉得空落落的.他忍不住以手扶额,低头不语,黯然神伤,心口有些隐隐地疼痛起来.
　　兰茵也沉默着,这沉默代表她的坚持.他的右手一直抓着她的手腕,蓦地一使劲,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她的心砰砰乱跳,感觉他的肌肉坚硬如铁,越抱越紧,仿佛想要将她揉进自己体内去.耳边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和咚咚的心跳,他的手一片冰凉.他堂堂一个管辖四省二市的总司令,此时是整个中国最显耀的权贵之一,可竟象个被遗弃的小孩般委屈和不舍.
　　她还是心软了:”算了,不去旧金山了,我和你开玩笑的.就在晋州随便找个学校,离家不远就行了.”她竟不忍心看他这幅难过的样子.
　　”出国也好,你在国外反而安全些,我也能专心做我要做的事.我就是实在舍不得你,心里难受.”他的嗓音有点沙哑,仿佛用尽所有的力气,”要走就快走,否则我就后悔了.明天给你请个家庭教师补习英语.你尽快收拾行李.十天后我要去天津办事,顺便送你上船.”说完放开她,径自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兰茵一个人愣愣的坐在屋里.当初她千思万想,求而不得一个脱身之策,没想到这么容易他就点头了.计算行程,最多一个月后她就可以回到旧金山了.这幸福来的太快太突然,让她来不及消化.而子川离去时疲惫落寞的身影,则让她心生歉意,一点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