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地肥水美五谷香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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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馆,他们徘徊在大同街头,这里的建筑古香古色,让人仿佛穿越岁月,回到明清,看到大褂小脚的女人摇曳走来.兰茵蓦地想起,当初严子川刚当上晋州都督,鼓励妇女放脚的事来.他这人干事太较真,以致常被人骂.兰茵后世曾经看过有关民国时的小说,记得有这样的描述:
“因为严氏以六行新政标榜吏治，其中有一项是禁止妇女缠足，这一行新政办得固是应该，主政的人既稍操切了些，而所派出的员役又是良莠不齐，多以此为敲诈勒索的工具，于是勒逼一些年轻少妇解去缠脚布当众查验，侮弄调戏无所不至，往往大家闺秀亦所不免。在这极度骚扰之下也不知逼死多少人命。小民倾家荡产的更是不在少数，怨声载道自无庸说……”他破除缠足的陋习,原是一件大好事.可是似乎他办什么事,都要挨骂.
“大旱三年,尤有怨雨之人.”严子川提起往事,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他一生挨骂挨得太多了,早就不萦心怀.
兰茵还记得小说里写着: 严老太公本不赞成儿子这种举动，打定好了主意，满不听那一套,对地方官骂道：“小脚自古以来就有，古人都说三寸金莲，没听说一尺大脚的，你去告诉你那糊涂督军，他在别处胡闹我不管。五台是他家乡，我家祖辈以来是女的都是小脚，真要放脚，叫他自己回来先给他妈把脚放了再说。这里不是他叔伯尊长，便是他的近亲远戚，他自傲混账事，却叫全县的人骂我，那简直办不到。”
地方官碰了一个钉子，知道严氏素喜对人讲究孝道，当时诺诺,连声告退，然后进省面见严氏。严氏深知乃翁性情固执，只得认头罢了。所以那六行新政，全省雷厉风行，独于五台故乡为了要全自己孝道，却是此路不通，莫可奈何……
“真是这样吗?”她问严子川.
“这就是无行的文人胡说八道,调拨离间了.我行的新政,都是先在我的家乡五台开始试点,然后再推广全省.”严子川回答,然后讲了一段往事:
在东冶一带推行放脚是“保安社”.叫女人放脚，滹沱河的东冶、槐荫等村是赞成的，但受到河南河边、建安等村的反对，他们说：“严子川实在管得宽哩，连女人们的脚，他也要管。”
河南各村人，会打拳的不少，以河边人曲汝霖和宋周全为首，组织起一两千人的队伍，到东冶来打“保安社”。“保安社”的人着了急，关起大门上了房，那天东冶正好赶会，人越聚越多，河南各村闹事的就说“保安社”怕他们，气势越来越凶。“保安社”的人想驱散群众，便朝天放了一枪，围在外面的人却说，没枪子不要怕。闹事的人挤得更凶了。“保安队”于是朝人群里开枪，当场打死十几人，群众一哄而散。 过了几天，省里派人把领头的曲汝霖和宋周全抓走了，到龙城后，曲被杀头，宋陪桩。从此以后，没有敢抵抗放脚了.
原来缠脚时，女人们穿得木底鞋，只是鞋后跟上有一块木头。现在放了裹脚，女人们不会走路了，都做了一双全是木底的鞋，穿着袜子，扶着墙走。严子川而为了推行放足，则派出人员，到农村中挨家挨户检查，凡不放足的妇女，要罚款；对放足的妇女，则奖励小洋二角，作为买袜子钱。
这种小事，严本人也积极介入。他深情地说：“女人们放了脚，不缠裹脚布，也得穿双袜子吧。有钱人家好说，穷人家的女人也不能叫光着脚板走路。每人发给两毛钱，扯上三尺土布，够做一双袜子。”兰茵不由好笑,觉得他这人,事无巨细,确实管得也够宽的.不过他也挺体贴的,很为妇女着想.
“你不知道,晋州和直隶两地,裹脚之风最盛,以前还常常举办赛足会，算是一种民间的选美活动吧。”严子川给她讲述,”传说始于明代正德年间，或六月六，或元霄节，庙会、集市之上，士女云集，或围坐于空场，头上蒙着盖头，或坐于车中，或在家里坐在门首，总之，众美女的脸可以不给人看，但都要把自己的尊足亮出来，供游人点品，评题.相传大同的“赛脚会”就曾名噪一时,节日里人山人海之时，妙莲女子们站在台阶上，各色绣花鞋一字排开，任由过往行人品论评比，这就是名扬塞北的”金莲赛脚会”。而大同美女的名声也就声震京城，远传大江南北，各地人们来到这里，除去看塞北风光和古迹之外，另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欣赏美女风采和三寸金莲。最后，由看够了小脚的众男人，民主商议，定出状元、榜眼、探花，优胜者，从此名传遐迩，如果未嫁，那么肯定身价百倍，媒婆盈门。”
兰茵也听说过,塞北有民谚云：“大同婆娘，蔚州城墙，宣府教场，朔州营房”。就算21世纪之塞北，河北蔚州的城墙和宣化府的教场，朔州的营房,都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销声匿迹，惟有大同的美女,把脸上的煤灰一抹，依然皮肤白净，象出水芙蓉一样，一代传一代……而文人们说”北部胭脂,向推大同为独步”。认为北中国,以大同的美女闻名于世,甚至压过高挑靓丽的东北佳丽。
当初的兰姨娘,就是严子川的亲信副官去大同,给他精心挑中的美女.兰姨娘是商家女,娘家并没有权势,但也不穷.她受过教育,知书识礼,也没有裹脚,那时年方十四,待字闺中,明眸皓齿,一笑倾城,是艳冠大同,首屈一指的美女,这才被选入督军府中为妾.只是后来,她生育频繁,又被大太太折磨得神采全无.而严子川不好女色,军务繁忙,对她不怎么上心.好好的一个绝色佳人,竟一命呜呼,也真是暴殄天物.难怪他自己也说:”已过尽是伤心事,旧事哪堪再重提.”
严子川继续讲述:”清末以小脚为美，从来脚小数晋州，晋州又以大同为首。自古就有三寸金莲”北大同，南益阳”的说法，益阳小脚扁平,而大同脚尖而小,更为闻名。脚的大小决定婚姻好坏，女人一生的意义,就在这双脚上。
大同妇女从六、七岁开始缠脚。脚缠好之后用针线密码缝严，就象一个模具一样把脚固定在里面，随着年令的增长脚要长大没有空间，就骨折筋挛，足心凹陷，脚背隆起，长度缩短，等长大成人之后，脚的生长停止，打开缠脚布，就成了所谓的金莲小脚。为裹成三寸小脚，少女们个个皮肉溃烂，浓血淋漓，白日里坐立不安，夜间则痛不能入睡，极度煎熬，倍受折磨。缠脚之事，痛苦至极，残绝人间。
赛脚会，每每使得当地的缠足之风愈演愈烈，越来越畸形。为什么大同妇女的小脚能在全国夺冠呢？主要是这一带的人对缠脚这一陋习特别上心。当时大同城乡几乎没有女人不缠脚，发展到以脚之大小来分贵贱美丑。有地位之人家如果女儿不是小脚的话，则令家族蒙羞，。而贫穷之家的女儿，则必定先要有小脚才能高攀。
人们相亲的时候，先从脚下往上看，拜堂成亲之日，裙下金莲成为全体宾客注意的重中之重。拜天地时，新娘跪拜，裙下露出三寸金莲，则亲朋喜庆，笑逐颜开，若露出一双大脚，则顿时人们阴云密布，给新郎和新娘一辈子的生活也带来了阴影。
大同地区妇女为了获得美的赞誉，宁愿省吃俭用，皮开肉破，断骨伤筋，也要缠就一双小脚。人人攀比，你小我更小，为了达到小脚的目的，有人还用一种专门的”捶板石”压在脚上，以帮助小脚成型和抑制生长，受尽折磨之后，才能锤炼出一双令人叹为观止的三寸金莲小脚。
即便是乡下农民，也越来越在乎女人的脚，宁可娶来媳妇干不动活，也非小脚不可。天下父母，即使心痛女儿，也得逼女儿缠足，所谓痛女不痛脚，痛脚，意味着害了女儿一辈子。南方的妇女，不缠足者还有生存余地，而在这些地方，只要是女孩，就都难以幸免.
严子川接着说道,自从我当上督军之后,下令废除缠足,乡人普遍认为我是受了外国思想的毒化，不尊重和热爱中国的东西.我发誓,哪怕挨再多的骂,顶着再大的压力,一定要在我的制下,消灭掉这千百万女童缠足时的惨叫声。
最初，查脚的走了，多数人又把裹脚缠回去，查脚的来了互相点头示意，通风报信，应付检查.后来，为了方便，我让查脚的都带一个女的，以便逐个脱掉袜子检查。天长日久，年轻的不再缠脚了，年纪大的也都放了脚，只有少数脚趾已经变形的矫正不过来了.
听了这段往事,兰茵不由对他肃然起敬.他可真行,让大姑娘,小媳妇,脱了袜子查脚?这比后世美国机场的安检还严.美国因为反恐,各机场安检处确实都站着一个女警察,不但要乘客脱鞋,而且要在身上扫描一下,看内衣里有没有藏凶器.但还没有到脱袜子这一步……别说民国那会儿民风保守,就是21世纪,如果让人当众脱鞋脱袜,恐怕也会有许多女人接受不了.可见他废除缠足的信心,是多么坚决.
大家都说,贾宝玉, 对女性平等相待，怜惜多情,是女性的知音和呵护者;而严子川不近女色,威严冷漠,只知道埋头工作,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兰茵和他在一起这几年,时常觉得挺闷的:他没时间玩乐,也不好吃穿,除了长着一副玉树临风的身材以外,真没什么可爱之处了.大部分的时候,还得兰茵来讲故事说笑话调解气氛;而他,就只会一本正经地讲大道理.
不过,这时兰茵觉得,他才是比贾宝玉更关心女性的人,甚至要算中国最早的女权主义者了.他不但提倡女性放脚,而且积极办女学,鼓励女性离开狭小的天地,外出读书和工作,认为这才是解决女性痛苦的最根本的方法.在愚昧封建的旧中国,这样的男人,真是少见.兰茵办工厂,招女工,办医院,招女护士,他都予以大力的支持,甚至事无巨细,亲自筹划,比兰茵出的力还多.晋绥军里,也有各兵种的女兵和女干部加入其中,受到平等甚至比男兵更好的待遇.
说实话,她以一个外乡人猎奇的心态,觉得这”赛脚会”挺有趣的.如果她是男的,也许不会象严子川那样对小脚深恶痛绝,非逼着家乡妇女把脚都放了.恐怕那些攻击他的文人,都是些看不成”赛脚会”的失意者吧.她点头叹息:”在保守的中国,想干点什么都不容易,也就是你这样既又决心,又有手段,还不怕挨骂的人,才能顺利推行新政.”
她觉得严子川解放了妇女的双脚,真是功德无量.西方倒是没有人裹小脚,但是高跟鞋一样很令人难受,常穿也难免会引起脚趾变形.她暗暗发誓:再也不买高跟鞋了.何必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呢?她正暗自思量着,严子川开口说道:”为什么女人要缠足?你的脚就没有缠过,可是雪白晶莹,饱满圆润,多么好看.”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地肥水美五谷香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