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将星乱世兰》灵筠2015

16、悔叫夫婿觅封侯(上)

　　两天后的天津港码头,五步一岗,戒备森严.眼看已经过了开船的时间,远洋旧金山的航船却纹丝不动,连汽笛都没有拉一声.船上的客人在窃窃私语,猜测出了什么事情,但面对码头和甲板上一众荷枪实弹,森然站立的卫兵,也没人敢大声说话或抱怨.

　　“好了,都过了开船的时间了,你快回去吧.”他不理她的催促,只无限爱怜地凝望着她，那样子几乎是贪恋得像要将她用目光刻下来一样.她只好安慰他.”好好爱惜身体,有空多去老宅看看孩子们.我回尽快回来的.”

　　”嗯”他答应一声,从身上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交给她,又解下自己的配枪,帮她系在腰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转身下船,身后的卫兵也呼啦啦的撤了下去.船长松了一口气.汽笛一声长鸣,远航船终于缓缓驶离岸边.岸上送行的亲友沸腾起来,有招手的,有痛哭的,说不尽的离愁别绪.

　　”好险呀,我还以为他是带兵来捉你回去的.”小吴在旁边吐了吐舌头.
　　她摸摸腰间挂着的他的配枪,晋造盒子炮.外表朴实无华,但非常结实.装在一个木盒子里,盒子上还刻有一条龙.昨天一天,都被他拉着去靶场打靶.他亲自教她射击,却被她的枪法吓了一跳.
　　严子川看看她雪白细嫩的小手,一点茧子都没有.可是她拿起枪,笨拙地拉枪栓,然后枪枪命中红心,让他目瞪口呆.她还真是练过的.18岁上大学时,她在陆军学院接受过整整一年的军训.她的枪法在同学中最出众:半自动步枪5发子弹打了50环,冲锋枪10发子弹打了98环.最后两发还是连发,引起射击教员大大的惊奇,夸她这个成绩都和军中的神枪手差不多了.

　　后来在美国,因为她一个人带孩子,举目无亲,出于安全的考虑,没事□□击俱乐部苦练枪法.她的教练是海豹突击队的退伍老兵,把她训练成了百步穿杨的神枪手.美国那子弹哗啦哗啦象不要钱似的猛打.民国时的人,哪用得起这么多的实弹练枪法呢

　　直到看不见码头的影子了,兰茵才返回自己的包间.她打开牛皮纸的信封,里面是她的护照,还有几封胡适等著名教授的推荐信,以及一张十万美金的支票.

　　她心里感动:”真的是他,隔了一世对我还是这么好.”准备留学的资料最麻烦了,她后世读硕士时的申请材料全都是她先生帮她弄好的,而这次的材料,却都是严子川预备的.有了推荐信,凭着她扎实的基础知识,她申请美国任何一所名校都没有问题.她凝视着支票:十万美金,足够在美国买房置业了.他不是一直担心我一去不回吗怎么给我这么多钱

　　(两年后: )

　　五月的加州阳光灿烂,平静安宁,一如----70年后.兰茵正在UC BERKELEY的图书馆里埋头苦读.一个活泼漂亮,穿高领旗袍的华裔女学生走进来,和她悄声打招呼:”兰姐,月底的毕业典礼你要上台去WALK 吗”兰茵点点头.

　　”你真聪明,两年就读下了别人要花四五年才能攻克的本科学位,还是这么难学的Scientific Management.这专业的难度和数学系差不多了,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能拿到学位.”小姑娘敬佩的说.
　　”哪里,比起你吴小姐来,我还是差远了.你都读物理系的博士二年级了,我下周才能本科毕业.有你做榜样,我能不快点读吗”兰茵谦虚的说.

　　她现在学的专业叫Scientific Management,强调用Science的手法处理军事后勤管理中遇到的问题.他们系就她一个女生,剩下的大都是预备役的年轻军官,一边上大学,一边服军役.这个系其实是给军队培养高级军事后勤管理人员的.

　　上课的时候兰茵环顾左右,她发现她的同学都是人中龙 凤.他们现在还只是青涩的青年学子,可是十年以后就会成为精明 、 英勇的美国陆海空三军军官 ，成为后勤英雄.他们将设计出掌控竞争力量的新方法 ，想出克敌致胜的数学模式 ，协助美军打赢第二次世界大战 。沙场英雄用生命作战 ，他们的武器就是现所学的这些枯燥的数字和图表 ，以此调配飞机 、坦克,弹药,作战人员和紧急食粮 ，用来击溃敌人 。他们是战争的幕后英雄.可以说,二战既是民主的胜利 ，也是美国式管理的胜利 。

　　兰茵的出现也引起了大家的好奇,这是一个神秘美丽的东方少女,孤标傲世,不怎么和大家来往.可她却是个顶尖的数学人种.无论让大家头疼不已的数字,图表,新概念,和新方法,在她面前总是显得一清二楚,简单明了,仿佛她司空见惯,早已经用过千百遍似的.

　　兰茵为什么选这个专业呢她也没办法.还有什么人比学计算机的穿越到民国时代更悲催的吗好在她当初的硕士,是这个系毕业的.那时已经改名叫做IEOR,全称是:Industrial Engineering and Operations Research Department.

　　先生和她说过,UC BERKELEY 是在二战中发展起来的,它从一所普通的州级的公立大学,一跃成为世界级的名校.一个原因,就是物理系的系主任奥本海默,带着小吴他们加入” 曼哈顿计划”,造出了原子弹 ;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们IEOR系大放异彩,与东岸的哈佛大学遥相呼应,为美国培养了无数二战期间的后勤英雄.他们卓有成效地将数字化管理模式用于战争，为盟军节余了数十亿美元的耗费.

　　二战中的美国,在世界上首次将数学分析,大规模运用于生产和管理.美国军队也得以将庞大的战争机器,运做得井井有条。简单举例，1943年,管理学家们对运输船队的规模和护航方式进行了优化分析，美国海军依照分析结果改进后，盟军运输船的损失率从25%锐减到1%！德国人一直在懵懂状态。不知道邓尼兹有没有发觉,为什么盟军运输船越来越多,但是手下潜艇能大胆攻击他们的机会却越来越少？

　　兰茵所在的系就是学军事后勤和优化管理的.二战后，在军事后勤中的数学方法被应用到了制造业中。IEOR有一些核心方法论，现在已经被商学院学去了，如Supply Chain Modeling, Inventory Control, Mathematical Programming, Quality Control, Six-sigma, Lean Production, Financial Engineering。她的先生就是拿了IEOR博士学位后,回国成为商学院的教授。但是，IEOR不是商科,它比商科硬,还是属于工科的范畴.IEOR有自己的核心方法论，比如数学优化技术，优化控制技术等等，同CS和EE都是有交集的。

　　兰茵读硕士时,与她的先生不同,走的是纯工科的路线,学的都是数据库,优化技术这一类的课.她本身就拥有计算机软件的本科学位,学了IEOR以后,硕士一毕业就被美国军方招募,加入NASA下辖的实验室工作,专门做军用机场的路线规划设计软件,那时她甚至还没拿到绿卡呢.

　　她也不知道她先生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专业.反正为了和他在一起,她就把自己的方向从单纯的计算机软件设计,调整到IEOR的优化管理方向.现在呢,虽然历尽艰辛回到了母校,但是时光倒退了七八十年,计算机已经不存在了,她也别无选择,就只好进入IEOR的前身Scientific Management 专业,从本科开始重学一遍.

　　她并不打算参与战争,读这个专业纯粹是为了轻松,毕竟那东西已经都学过了,而且比她上学那会还要简单.命运把她带回了这里,她和小吴两个娇滴滴的鲜花一样的东方少女,此时还轻松的享受着青葱岁月的校园生活.可是在民族生死存亡的最后时刻,她们却都不约而同的拿起知识做为武器,对侵略者发起了猛烈的还击.

　　这个月底,她就要毕业了.记得上一次在这儿参加毕业典礼还是2001年她硕士毕业的时候.而这一次,则是1931年.

　　回想2001年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那时她都怀孕8个多月了,肚子大的象一口锅,好在她先生也在这里读博士,身边总算有人照应. 毕业典礼那天,按照美国的传统,是要邀请父母家人一起盛装来到学校,分享莘莘学子这一刻的成功和喜悦.学校里人山人海.他们的典礼是整个工学院一起搞的,场面最为壮观,是在用来举行橄榄球比赛的希腊环形体育馆举行.

　　到了体育馆,她让先生把车停在旁边的收费停车场.他先生当惯穷学生了,舍不得那20 美金,说”我把你放门口然后再去找停车位,我知道很多免费的地方呢.” 可她自从怀孕之后,十分依赖先生,一分钟都不想离开他,就不肯独自下车.两人只好一起去趴车,翻了整整一座山才找到停车位.

　　他们学校的建筑都是依山而建的,据说当初西部的开拓者们一来到这里,就被此地美丽的风景吸引住了,觉得这里面朝大海,背依山峦,最适合学习与思考,所以选址建了加州的第一所大学.可是风景虽然如画,兰茵捧着个大肚子,气喘吁吁的爬山时,感觉就不那么好了,真想抱怨老公:”为了省20美元,让我误了毕业典礼或把我搞得早产就糟了.”

　　她先生扶着她,两人好不容易到体育馆时,同学都已经急坏了,纷纷七嘴八舌告诉她”早就开始了,电子工程系都已经上去过了,现在台上是计算机系,马上就要到我们系了.你怎么这时候才到呢都以为你不来了.”她灰溜溜的排在队尾.果然,不到五分钟就轮到他们系了.这时,奇迹发生了:司仪为了省时间,招呼他们从另一个方向登台.于是后队变前队,她倒成了第一个带队上台的人,趾高气昂地走上台,鞠躬接过校长手中扎着红丝带的diploma,并与校长合影留念……
　　下台以后,她看见先生捧着一束花,正含笑望着她.”啊 严监生怎么舍得买花了今天的花可比平时的价格都贵一倍呢.”她叫起来.

　　”用省下的停车费买的,祝贺你硕士毕业.”先生回答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好不容易省下来的钱,你一下就乱花了”她小声抱怨.不过好在有惊无险.排名全美前三名的顶尖名校,那么难学的工科专业,她终于毕业了,今天带领全系的毕业生第一个走上台接过毕业证书,孩子也快出生了,她心里甜蜜蜜的.

　　“那时身边还有他,肚子里还有孩子;可这次毕业典礼,就只剩我自己了.”兰茵叹了一口气.她这次回美国后,马上就去了以前在硅谷的家.可那里根本就没有房子,还是一大片草地,有人在牧马放牛呢.她也去儿子读书的地方看过了,那所驰名湾区的学校,此时还没有成立.她只好独自一个人悻悻的回到BERKELEY.

　　坐在图书馆里的兰茵,心思并没有放在书本上,想起往事就觉得后悔:”是我害了他.他聪明如狐,看得比众人都准,可是自己和赵先生等幕僚,却极力阻止他跳出是非圈.狡猾如他,怎会和□□硬拼呢……她心乱如麻,闷闷收起书包,沿着 ”University Ave”下山的林荫大道,快步向家里走去.这两年从国内传过来的消息,让她的心象坐了过山车一般忽上忽下,大起大落,没有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