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将星乱世兰》灵筠2015

12、请君试问东流水 (下)

　　第三天傍晚,严子川终于一身疲惫回来了.这次虽然辛苦,可事办的还算圆满. 北伐已结束，但全国兵力仍有250万人左右，□□以财政支出困难为由，召开编遣会议,讨论裁军问题.上次在南京,蒋拿出的一个”编遣”方案,遭到各方的反对,他想把裁别人的军队,就留自己的嫡系中央军;可是大家也都和他打一样的算盘.谁都不是傻子,当然不答应.这次严子川提出了一个方案,各方都能接受,蒋公看大家一致赞成,只得表示他也没意见.
　　这裁军的事,一个月来已经搞得严子川心力交瘁,此时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他的车一进院子,就看到兰茵正在大槐树下读书,她穿着葱绿的旗袍和白缎子绣绿花的平底鞋,越发显着皮肤粉雕玉琢,就象一朵空谷幽兰,清新淡雅.夕阳西下,给她窈窕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他觉得身上的疲劳一扫而光,心变得柔软起来.
　　兰茵听到马达声响,就从树下站起身,子川已经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两人一起进屋.兰茵看他虽然面色憔悴,但眼睛还算有神,精神挺好的,也就放了心.上次他胃疼住院,她都有心里阴影了.厨子见司令回来,急忙摆上晚饭.
　　菜肴不多,但很精致.先是两盘凉菜，一荤一素。荤的是干蒸熊掌，切成分许厚的薄片，看去亮晶晶，红白相问。素的他却没有见过.严子川从二十出头起就成为晋州都督,身负要职,为防备别人投毒暗害,厨子都是挑最信得过的人,也很少更换.忽然见到一碟新菜,看了看兰茵说:”是你做的”
　　“对.”兰茵点点头,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猜出来了,”这叫香筠脯,你要不要尝尝”
　　这道菜是用笋脯切成纸一般的薄片，与腐衣相间叠成，先用鸡鸭口蘑松菌合熬的清汤浸泡，然后再加文火烤制，最后切成寸许的扁方块,色作金黄，入口鲜芳.子川夹起一块尝了尝,不由点点头:”不错,与素火腿差不多，但素中藏荤，火候也恰到好处.”兰茵的厨艺确实挺好.任何一个爱好美食又在国外住了十几年的人,都能练出一身好厨艺.
　　接着摆上热菜，一是桂花糟鸭，一是干炒冬笋加山鸡丝,然后是香稻稀饭和鲜肉口蘑为馅的夹汤薄皮小包子，还有一盘百花蜜糕。这两样看似平淡，入口却不俗。天津包子果然名不虚传,馅中带汁，腴而不腻，松而不散，鲜美已极.千层百花糕吃到口里,甘芳腴美,虽肥不腻.
　　兰茵吃的津津有味.那熊掌看去像腌干了的肘花，吃进口去又香又耐嚼，味道浓郁.天津包子也好多年没吃了.子川却显的温文雅秀，只喝了半碗香稻粥,略尝几片香筠脯,就放下筷子.兰茵不由为他担心:要处理的事那么多;吃的东西却那么少.对了,司马懿怎么说诸葛亮来的:” 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
　　子川看着兰茵吃的香甜,心里很高兴,问道:”想不想和我去北平”她到了天津以后,和周围的人一起改说北平官话.可惜她说得太圆润流利了,他觉得她一定和北平这块地方有联系.
　　”北平”兰茵疑惑的抬起头,蓦然双眼放光,”北平是她的家乡,那时叫做北京.谁说她没有亲人因为是从加州穿过来的,还有儿子留下,所以她心心念念只想回美国.一直都没想起来,最疼爱她的姥姥和姥爷,就在不远处.而再过十几年,妈妈就该在北平出生了.
　　算起来,他们现在还在河北的乡下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再过十年,他们就该去北平谋生了.看她眼睛亮了,严子川感到有希望,继续说,:”我想好了,你不喜欢住晋州老宅,我们就到北平去.你直接去美国读书压力也比较大,先去清华读一年预科,然后再出国,好吗”
　　“我不想去清华.”兰茵脱口而出,”姥姥姥爷十年后才来呢,一年时间,就这副身子的生育能力,都够怀孕两次了.”
　　她看到严子川眼里的光暗淡了,十分不忍心,可有些话还得说清楚:”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离开,其实我也很担心你.看,你饭都吃不下,你身边确实需要有个女人照料你,替你应酬交际.可是这些事我真的帮不了.让大太太来北平吧,她会打麻将,也比我爱交际,你们才是志同道合的夫妻.我就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的读书,我最讨厌小脚,烟枪,姨----不,麻将牌了.我和你其实志不同,道也不合.”兰茵一着急,差点说出”姨太太”三个字.
　　”胡适对我说,你聪明好学,性格沉静,而且知识面广,是个可造之才,要我不要耽误了你.他愿意帮你写推荐信.”严子川缓缓的说,”你留在北平,如果要照顾我,的确会影响你的学业.可是我的妻妾不许插手政务,我并不需要女人帮我交际应酬.而且,我也讨厌小脚,烟枪.晋州是全国第一个禁掉了鸦片的省.我一直在省里破除陈规陋习,让妇女放脚,你为什么说我们志趣不投”
　　兰茵想了想说:”这很显然,你手握兵权,身居高位,手下也是人才济济,你是济世安邦的人;我呢,只想过安静,简单的生活, a book under the tree对我足已.可现在的局势,你比谁都清楚,偌大的华北,根本就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我出国,就为了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读读书.”
　　严子川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还有事要和秘书谈,先走了.”他挺直脊背起身离去,那落寞的身影令人心酸.
　　就在他要踏出餐厅大门的那一刻,兰茵身不由主跳了起来,从背后环住他的细腰,泪流满面:”对不起,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你.”子川转过身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秀发:”你不肯留下,我不怪你.让你为妾,原是我对不起你.”
　　”怎么能怪你你一直都对我很好……”这一刻,兰茵竟然不想走了.最后一丝理智让她死死咬住嘴唇,把要留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她脸上都是羞愧的泪水.她知道未来十几年中国大地将战火纷飞,生灵涂炭.可她的选择不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而是尽快逃到大洋彼岸的世外桃源去.
　　眼前这个男人整天为国家的前途操心劳力;日后也是与侵略者生死相搏的人.依稀记得,他是第二战区的总指挥官,国民党多少精锐部队千里溃逃,可他带着他的杂牌军,和八路军并肩战斗,八年抗战守着家乡,誓死没有过黄河.可自己就只会惹他伤心难过.她看他走出餐厅时脸色雪白,身子都有些摇摇晃晃的,实在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
　　严子川想帮她擦擦泪水,可撑不住了,眼前发黑,脚下象踩了棉花似的,轻飘飘的站不稳.主要是他这一阵太累,从晋州到天津,再从天津到北平……一路马不停蹄处理各种军政大事,又要打起全部的精神周旋于蒋公和各路诸侯之间,又要安排自己的人手接掌新得到的河北京津等地盘.北平的事一完,他就急匆匆的赶回官邸,都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兰茵赶忙推开雕花拉门,半扶半抱让他在书房的床榻上躺下来,一面就要去找医生.
　　”不用,我歇一会就好了,别大惊小怪的.”他闭着眼躺下,有气无力的拉住她.
　　”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她把他鞋子脱下来,身上盖了一条薄被,一边帮他轻揉胸口,一边问他.
　　他连日熬夜，又动了虚火，身上直出冷汗，躺了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唇枪舌箭,今天算是尝到了.”他心里默想.十几年前就投身辛亥革命,一路枪林弹雨闯过来,什么危险没经历过暗杀的,投毒的,都没伤到过他半根毫毛.”美人计”也对他毫无用处.可刚才她张口一句”志不同道不合”,却象一枚利箭刺中他,一时只觉得神倦身软,站都站不住了.
　　每一次她说要走,他都难过得要命,隐约觉得只要她一离开自己,就不会再回来.这几个月,她的改变太多,她还是原来的兰姨娘吗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兰茵担忧的样子,安慰她说:”真的没事,就是连着几个晚上没怎么睡,有点头晕.”她起身倒了一杯热水,略略吹凉,扶起他,让他喝了几口.摸摸他的额头,觉得有点热,看见书桌上的笔筒里插着一个水银的温度计,就拿了过来擦拭干净,正想着要往哪里插合适,他已经接过来含在嘴里.
　　卫戍近侍们本来看到他两相依相偎着去书房的床榻上,都回避了.这时看到兰茵给司令测体温,才觉得不对,侍卫长赶紧进来,侍从医官也匆匆的跑进来给他量血压,果然有点发低烧,血压也比正常值高.大家七手八脚的把他扶到二楼的主卧里.严子川见眼前人影乱晃,心里烦躁,也不肯吃药,只拉着兰茵不放手
　　兰茵想了想,他只是低烧,就用不吃退烧药了.她让侍从打来热水, 扶他起来坐在床沿,看他周身软绵绵的,没力气坐稳,只好让他靠自己怀里, 把双足放在盆里泡着,侍从俯身替他洗脚.子川靠着她的身子,觉得又香又软,舒服极了,竟不想离开.一会儿侍从将他脚擦干，兰茵帮他把外衣都脱了,扶他在床上卧倒，将被盖好.众人俱都静悄悄的退下,放下窗帘,只留她一人陪在身边.
　　兰茵知道这种深度疲劳,必然浑身酸软,力疲神危,不是睡一觉就能歇得过来的.尤其心理性疲劳,必须要通过相应的经穴按摩才能治疗.她让他翻过身子,自己在他身边,用拇指沿背部两侧督脉线,由上到下按压,帮他去除疲乏.
　　严子川本来不喜欢侍卫按摩,可由她来做,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他感到她的手在背上移动,柔若无骨,又滑又细,一股兰花的清幽香气鼻端缭绕,比上等的法国香水还好闻.随着她的捏压,他身上酸软无力的感觉慢慢退去,睡意袭来,不一会就沉沉的睡着了.
　　等他醒来已经天光大亮，窗帘缝隙里露出金色的万丈光芒，四下里仍旧是静悄悄的，兰茵坐在床前一张椅子上，伏在他身边,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葱绿色的旗袍.她竟陪了他一整夜。
　　晨风拂动她波浪般的长长的卷发,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越觉美艳可爱.他看着她,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她丽质天生,如此美貌,对他又总是一种温柔体贴的态度.她说她追求的是”爱,美,自由”,我要不要给她自由,要不要给她自由呢他不禁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