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悲》卧鱼夫人

9、流言蜚语

　　烟山本就是个不大的地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精怪们的眼睛。
　　于是，李道士住入狐公子竹林的事情，没有几天，便传得满山皆知。
　　凰儿前些日子下了趟山，回来便憋了一肚子八卦，可瞧瞧自家公子正斯斯文文地啃着叫花鸡的鸡腿，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
　　鲤妖毕竟年幼，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她在狐悲面前晃悠来晃悠去，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时不时地瞅上他一眼，别说是狐悲这样的老妖精，就是个傻子，也该有所察觉了。
　　在凰儿晃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狐悲觉得，他若是不让这丫头把话讲出来，他连鸡都吃不安生。
　　“凰儿，有事？”
　　虽然被李乘风喂养成了个米虫，在小妖面前，狐悲还是很有大妖精风范的。
　　狐悲还小的时候，他师父曾说过，他的眼睛像极了他的母亲，瞳色碧绿，眼神幽深，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暖意，眼角上挑，温润中愣是多了几分媚色。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一瞧，凰儿立马就羞红了脸，哼哧了半天，却忘了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狐悲似是习惯了，也不急，耐心地等着。
　　凰儿看着狐悲，怔怔地想，公子一直是这么好看，人又温柔，她未化形前见了他一面，从此便再也忘不了。
　　法术高超，人又好，这样的公子谁不喜欢呢？
　　她喜欢公子，青儿姐姐也喜欢过公子，喜欢了百年，可最终还是嫁去了山南。
　　凰儿问过青儿，百年的感情就这么算了，甘心么？
　　那时候，一身嫁衣似火，正对镜梳妆的雀妖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不甘心，青儿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喃喃，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公子的心太深，她看不透，也等不起。
　　“凰儿？”狐悲的声音把鲤妖唤回了现实，凰儿这才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
　　“公子，你真让这个道士住在山上啦…”少女撇撇嘴，神情有些不满“山上都传遍了，说是公子养了个吃妖精的道士，现在弱小的精怪都不往山北跑了，连住在林外的鼠妖都搬家了。”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狐悲多少也听到了一些，并没放在心上，抬起眼睛，问到
　　“你看到李乘风吃妖精了？”
　　“没……”凰儿低下头，有点心虚。
　　“他不过是个凡人罢了，”狐悲的语气平静，淡然道“除了会些法术外，也没什么特别的，精怪们爱说，就让它们去说，不必在意。”
　　凰儿没音了，撅着嘴化回鱼形，一头钻到了后院的水缸里，闹上了性子。
　　李乘风此时刚从厨房端出一碗鲜笋山菌汤，正撞上狐悲与凰儿说话，听了个正着。
　　“山北的妖精都搬走了么？”
　　他问这话的时候，狐悲正满脸欢乐地把那碗汤往肚子里灌，听他这么问，连眼神都没匀给他一个，漫不经心道：“山上人少，妖精们没见过道士，慌乱也是难免的，至于它们搬到哪里，离不离开烟山，也不是我能掌控的。”
　　一碗汤下肚，狐妖抹抹嘴，一向温和的面容上忽然出现了一抹毫无暖意的笑容。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我是妖，信我者自信，不信我者，与我何干！”
　　那是无视尘世规则，对自己能力有着绝对自信的人，才有的从容气魄。
　　很多年前，雾观曾下令，将狐悲驱逐师门，囚于寒冰之源，永世不许踏入华山半步。那时候，白衣的狐妖刚从恶鬼道回来，手里拎着鬼王的头颅，唇边的弧度锋利而冷酷。
　　他说，就凭你们？
　　最终，他凭借一枚散魂铃，破了剑阵，杀上华山，带走了无妄子，重伤其余四子，全身而退。
　　千年之后，连最年轻的无妄子都已仙去，整个雾观自是没人还记得那场浩劫，狐悲也安然归隐于乡野，不再复出。
　　李乘风盯着狐悲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狐悲一直很强，那种强大，远远地超出了李乘风的认识范围，他们之间相隔了一千年，狐悲于他，就像天上的星，只能遥望，不能触及。
　　他喜欢这种强大，也因这种强大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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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乘风已经搬到林子里一个多月了，于山上的妖怪相处得久了后，妖怪们也都发现，这个道士就是面孔冷了点，实际上并不害人的，于是纷纷放下心来。
　　胆子大的，甚至还趁着李乘风出林寻觅食材的时候，和他搭几句话。
　　妖精的思想很简单，也很单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有那么多讲究。而李乘风也是不爱废话的人，一来二去，和山林里的精怪相处得也算愉快。
　　这日，李乘风第二十次回答了一群兔妖自己不吃妖怪这个问题后，兔妖一个个地放下心来，还大方地送了他一袋子萝卜。
　　道士背着萝卜，慢悠悠地往林子里走，心中盘算着要做点素菜。最近，狐悲被他喂馋了，整日只对肉类感兴趣，李乘风怕他这么吃上火，决定不能再这么惯着他，荤素搭配，才是王道。
　　可刚进入竹林，就发现充当门神的豹妖忽然不见了踪影，正在奇怪，就听见一阵爽朗过头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小狐，百年不见，你怎么还一幅小老头儿的样儿？”
　　然后就听狐悲的声音传了过来，幽幽的，挺冷。
　　“师叔说笑了，论老不死的，我怎么比得过师叔您呢。”
　　狐悲的师叔？李乘风立刻就脑补出了个比狐悲原形更大一圈的白狐狸，眯着眼，哈哈大笑的模样，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一下。
　　等走进了院子，意料之中地看见狐悲黑着一张俊脸，身上嗖嗖冒冷气，显然是窝了一肚子火。
　　除了狐悲，李乘风还看见了豹妖墨北和鲤妖凰儿，两人都化成了人形，恭敬地站在狐北身后，一声不吭。
　　此时，狐悲惯用的老竹椅上多了个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生得仙风道骨的，正眯着眼睛打量刚进门的李乘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