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悲》卧鱼夫人

60、交易

　　又是一个无月之夜，虫鸣渐息万物静谧，巡视的雾观弟子已经换了第二班，素色的纸灯笼在黑暗中轻轻晃动，如夏日里纷飞的橘黄萤火。
　　没有月亮，更看不到星星，无妄收了星盘，端起茶盏。
　　距狐悲离开雾观已有了百年，无论怎么掐算，那人就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命星的光芒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若不是滴血占星还能看到命星的轮廓，无妄都以为狐悲遭遇了什么不测失了性命。
　　虽然算不到他现栖身何处，至少他唯一的师兄还活着，而活着就代表了一切。
　　无妄希望，狐悲只是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像其他狐妖一样修炼，再也不用与人世纠缠，回归属于他的妖的世界。
　　这样真是再好不过了……
　　百年间，发生了很多大事，老的天子死了，年轻的天子上任，民间出了几个云游诗人，写出的诗句洒脱得好像天上的云，边关的将军精忠报国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狡兔死，走狗烹”的归宿，雾观的五子也由他主持，选了几个新的继任者，连涵虚子师叔十几年前也得道飞升，走前还舍不得他那个用了快半辈子的破药炉。
　　人说百年对于修仙者不过弹指一瞬，无妄却觉得这一百年他好像过了一辈子。
　　胆小爱哭的青年被埋葬在岁月里，师父走了，师兄也不在了，种着白梅的庭院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抱着星盘卜算着不知是谁的命运，说着连自己都不知所云的神谕，日复一日。
　　有时候他会想想狐悲，想着哪天他的师兄会和小时候一样，带着荷叶包的的点心从山下跑上来看他，或许会带上墨北，那家伙绝对会不听劝地想从墙外翻进来，然后一头撞在雾观的结界上眼冒金星。
　　想着想着，反倒把自己想乐了，摇摇头，还是不要回来了，来了就是天罗地网，就是死路，雾观已经不是当年的雾观，而他也不是当年的少年。
　　忽然想起还有几本没修完的古籍，前一阵从涵虚子师叔的房里翻出来，被虫蛀了个惨不忍睹，无妄小心地翻开几本快碎成渣渣的破书，摊纸研磨，还没落下第一笔，屋内的灯火忽然微微一颤，只是须臾又恢复了平静。
　　“这么晚了，道友还有事？”悄悄捏起法决，无妄转过身盯着屏风后模糊的影子，思揣来者是敌是友。
　　黑影动了动，似乎是在犹豫，沉默了半晌开口道
　　“无妄，是我。”
　　这声音实在是太过熟悉，声音很轻，却让无妄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桌子，慌乱中宽大的袖子又带翻了刚研好墨的砚台，染了一袖一手的黑。
　　顾不得上擦一擦，无妄伸手就想拉开屏风。
　　“别，”屏风后的人似乎瑟缩了一下，一阵阴风吹过，房内的蜡烛颤都没颤便熄灭了，为了方便神算占星，无妄住的庭院中烛火很少，寥寥可数的烛光消失后只剩下了寂静的黑暗。
　　“师兄？”
　　无妄愣了一下，屏风拉开的刹那屏风后的人就已经背过身去，只是刹那，无妄还是看见了黑暗中的荧绿眼睛，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萦绕鼻端挥之不去。
　　忽然无妄明白了，这些年来他的师兄并没有放下，反而越陷越深，他此次来并不是念及旧情，而是为了要做什么事来求他的。习惯性地转了法决，袖中悄悄掐算起了当年的卦象，然后心里一沉。
　　“师兄请回吧。”
　　黑暗中无妄的声音陌生而冰冷，他尽力收敛着情绪让自己看上去像一块不通人情的冰：“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不会给你的。”
　　“你知道我要什么？”
　　沉默半晌，狐妖低声笑了起来：“我倒是忘了，你什么算不到。”
　　“我的确不知道，卦象并不能让我看到那么远。”无妄咬咬牙，声语调忽然高了起来：“但我知道，你还想着逆天而为！”
　　“师父都死了！死了百余年了，为什么你还是这么一味的固执！师兄，你知道逆天改命要多大的代价吗？你知道多少人会因为你的做法连轮回投胎都不能吗？这不是赔上你一条命就一了百了的事情，师兄你不能这么自私！”
　　无妄好像把这一辈的勇气都拿了出来，他觉得他已经硬下心肠很多年了，经历了那么多事，对不起太多的人，却在面对狐悲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对方一个眼神自己便会心软。
　　好在狐悲并没有回头，他静静听着师弟的叱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狐妖身上的血腥气如此之浓，就当无妄开始担心狐悲是不是受了重伤，他才轻轻开了口。
　　“师弟，你其实早就算到了吧。”
　　“那年我从招魂仪式上离开的时候，你就已经算到了。”
　　“我会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害了你，害了大家，害了整个雾观，让更多的人魂飞魄散，让更多的人无家可归，让所有和我有牵连的人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事情下地狱。”
　　“然后，我会受到惩罚。”他顿了顿：“天道会让我生不如死，留在人间赎罪。”
　　黑暗中狐妖抱紧了怀中浸血的头颅，碧色眼睛却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他不是没有想过逆天改命意味着什么，也曾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站在深渊边上张望，却迟迟没有跳下去的勇气。
　　——直到烛阴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烛阴死了，死在了他手里。等他回过神来，与天齐寿的神明已经化作头颅一颗，唇边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好像在说：小狐狸你看你，早就回不了头了，还犹豫什么呢。
　　他是狐悲的第一笔债，压得他几乎喘不上起来，当时狐悲跪在地上吐了个天翻地覆，好像想把吞下去的烛阴的血肉统统吐出来。
　　然而最终只能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师兄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
　　或许感受到了狐悲困兽般的情绪，无妄上前一步牵住他的手，却摸到了一手的鲜血。
　　“把断冰给我。”狐妖沉声道
　　断冰是重阳子生前的佩剑，早就在下葬的时候一起埋进了衣冠冢，狐悲要它做什么？
　　无妄咬咬牙，前任五子的坟墓地点是他亲自选的，整个雾观只有他一人知晓确切方位，所以狐悲只能来找他要。
　　“我不能给你。”话还没说完，就被掐住了脖子。
　　一片漆黑中，荧绿的眼睛就像两盏跳跃的鬼火，冰冷得看不见一点温度，狐悲的声音却平和如故。
　　“无妄，希望你清楚，我是来‘要’而不是‘求’，”无妄喘息着，他能感觉到掐住他颈部的手在渐渐收紧，勒得他喘不上气，情急之下便捏碎了袖中的传信符。
　　然而却没有一点回音。
　　怎么可能？无妄瞪大眼睛，这传信符上有着雾观五子的精血，一旦撕碎整个雾观便会传遍警报，只要雾观尚有一人在，传信符便不会没有反应。
　　“奇怪没有人来救你？”狐妖低低笑开，笑意却没有融入眼底，尖锐的指甲划破神算颈部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无月无星，无风无云，没有虫鸣聒噪，什么都没有，师弟喜欢这样的夜吗？”
　　无妄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看到的星象盘，心里咯噔一声，今日本该满月无云。
　　“你做了什么？”
　　“人世是不应该有这样的夜晚的，”狐悲眨了眨眼睛，周身燃起狐火，无妄这才看清他的样子，满身血污衣不蔽体，怀里还抱着一个人的头颅，眼睛里的疯狂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雨雪风霜，日月星辰，这些以后都不会有了，雾观就像被人世抛弃的孤岛，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沉睡，直到你把断冰交出来。”
　　他的话太狠，让无妄脑袋里一阵阵发冷，他看着狐悲，眼睛里浮上来一层哀凄。
　　吃了烛阴的狐妖继承了上古神明的部分法力，让整个雾观陷入沉睡，他没有和无妄开玩笑，他必须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
　　为了寻找落入六畜轮回的重阳子，他需要那人生前的佩剑。剑修的剑都是有剑灵的，会自动寻找失散了的主人，但雾观都会在五子入葬的时候封剑。狐悲此刻无比庆幸他的师父是个剑修，否则他还要去找一个通天道的神算，比如无妄。
　　掐算天命是会触怒苍天的，狐悲不想让他唯一的师弟走这样的宿命，宁可自己当一把恶人，逼迫无妄交出断冰。
　　无妄是个好孩子，尽管伪装得不近人情，可心毕竟是软的。
　　他不敢轻易拿雾观上千人的性命开玩笑。
　　“好，我答应你。”狐悲的猜想是对的，他的师弟终于低下了头：“三天，给我三天我去解封。”
　　狐悲暗暗松了口气，收回了掐着对方颈子的手：“三天后我来取断冰。”
　　“也希望你这三天内能保证雾观上下道人的性命，”无妄的声音在颤抖：“狐悲，希望你言而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