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悲》卧鱼夫人

12、萝卜萝卜

　　狐悲不爱吃萝卜，却不代表道士会听他的。
　　煮萝卜，炒萝卜，萝卜馅饼…
　　晚饭的时候，狐悲瞅着满满一桌子的萝卜宴，默默地放下了筷子。
　　“吃。”
　　李乘风板着面孔坐在他旁边，给狐悲夹了一筷子菜，然后意料之中地看到大狐狸的脸垮了下来。
　　“我是狐狸，不是兔子！”
　　狐妖不高兴了，开始抗议。
　　“你肉吃太多了，不吃素，想胖成猪，年底出栏么？”
　　李乘风淡定地又给他夹了一块炖萝卜，嘴里说得话却气人得很。
　　狐悲瞪眼：“你听说过千年妖精会长肉么？”
　　“没有，”李乘风连个眼神都懒得匀给狐悲，认真吃饭“不过我更没听过千年老妖还有挑食的。”
　　狐悲没音了，低下头，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也不吃，像个任性的小孩儿，对着那块炖萝卜，戳戳戳戳……
　　眼见着萝卜被戳成了渣渣，狐悲刚想接着戳另一块，碗里就滚进来一块排骨。
　　抬头，道士冷着面孔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
　　“吃吧。”
　　狐妖这下满意了，低头乖乖啃排骨，啃完了拿起筷子，就开始在一盘盘萝卜中翻找，这一翻还真翻出了不少惊喜。
　　萝卜汤里有排骨，萝卜馅饼里藏着虾仁，炒萝卜丝下面还窝着一个好大的鸡腿哪…
　　李乘风看着已经一千多岁的某妖精满脸欢乐地把所有的菜翻了个遍，然后捡了满满一碗肉食，埋头苦吃，顿时觉得，他喜欢上这样一个二货真的是蛋都要碎了。疼的…
　　“狐悲你想学剑修么？”
　　快吃完了的时候，李乘风忽然开口问道，此时，狐悲正啃鸡腿啃得正欢，闻听此言，手中动作顿了一下，摇头。
　　“我可以教你。”
　　狐悲咬着半个鸡腿，含含糊糊：“不用了，反正也学不会。”
　　“你不笨，不可能学不会。”好好的话，被李乘风这么一说倒像骂人似的，狐悲也知道他说话不好听，只顾埋头吃东西，对他爱搭不理，却听这道士不依不饶了起来：“你只是不想学罢了。”
　　手上的鸡腿被狐悲啃得那叫一个干净，吃饱了的大狐狸终于满足地呼了口气，抬头。
　　“我学不会，也不打算再学，更不想师从一个二十岁的毛孩子。”
　　李乘风也不生气，慢悠悠道：“可是你修行了千年，剑修进展还不如一个二十岁的毛孩子。”
　　这小子怎么说话这么不好听呢！哪儿疼戳哪儿，狐悲被他噎得说不出来话，心里默念着不能和小孩儿一般见识，不吱声了。
　　李乘风从来就不知道客气这两个字怎么写，一针见血：“狐悲，你认识我。”
　　“你是我亲手送上雾观的，怎么会不认识。”狐悲漫不经心地敷衍道，一幅吃饱了懒洋洋的模样。
　　“不对，”李乘风皱眉“你只见过还是婴孩的我，却知道我的脾气，知道我是剑修，甚至是喜好你都一清二楚，这些不可能是幼年萍水相逢就能摸清楚的…”
　　狐悲冷哼：“我能掐会算还不行？”
　　“但是，我在雾观长大再未与你相见相识，所以我推测，你我的确是认识，或许是你偷偷看过我，也可能是你我相识在更久之前,或许是——”李乘风顿了顿“前世？”
　　狐悲沉默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许久后才淡淡开口。
　　“什么前世后世，人死后魂归地府被阎罗鬼差管着，谁知道下一世能不能再投胎当人，谁闲得没事算那个玩，费力不讨好。”
　　李乘风没动，眼睛黑沉沉的冷，执拗道：“狐悲，我觉得我认识你，了解你，熟悉你，从很久很久以前，从千年前，上一世开始。”
　　“感情我是从上辈子就欠你还是怎么着？”狐悲有点生气，脸色不好看了起来。
　　他最反感的，就是别人乱戳他的伤疤，即使对方是已经成了仙的师叔，都不可以，李乘风，更不行！
　　尽管狐悲平时一幅温润随和的模样，怎么也是只有着千年道行的妖，生起气来，也是很很可怕的。
　　李乘风看着沉下脸来的狐悲，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他直直望着狐悲的眼睛，说的话却让狐悲结结实实地愣在了原地。
　　“狐悲，你是喜欢你师父的么？他就是我的前世对不对？”
　　狐悲的眼睛动了动，还未回答，却听道士接着说道：“可我是李乘风。”
　　我是李乘风，而且，我喜欢你。
　　当然，后半句，李乘风没说出口。
　　“我知道，我也从没把你当作他。”狐妖忽然笑了，可眼神却渐渐失去了温度“况且，他已经死了。”
　　“死了，便没有第二个了。”
　　这句话，说给李乘风听，也说给他自己。
　　狐妖哀恸的眼神似乎牵扯起了模糊的记忆，不由得牵住了他的手。
　　“别难过。”道士的声音不大，一如既往的清冷，却有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亦如当年，还是小狐的他受了委屈，牵住师父的衣角哭诉，换来那冰雪一般的男人一句短短的安慰。
　　短短三个字，却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力量。
　　狐悲看着李乘风，有点想哭，他想告诉他，他活得并不快乐，他不想修仙，不想杀人，更不想这么半死不活，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徘徊人世。
　　——他不想做妖。
　　待反应过来的时候，狐悲发觉自己居然落泪了，泪水冰凉而咸涩。
　　慌忙去擦，却听得李乘风忽然低低叹了口气。
　　“狐悲，你要记住，我是李乘风。”
　　狐妖怔怔地望着他，深碧色的瞳孔先是迷茫，哀恸，然后这些感情慢慢地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更坚定的东西。
　　漂亮的狐妖收敛了哀伤，又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从容，好像刚才的失态只是一种错觉。
　　他眯起眼睛，那模样七分温润衬儒雅，三分媚色染风华，狐妖沉默了半刻，然后低下了头。
　　“谢谢。”
　　千年的妖垂下了高傲的头，向一个凡人道谢，李乘风沉默地看着狐悲，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