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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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华已经醒了很久。
她缠绵于病榻许久，似乎是死了，恍惚记得自己跌跌撞撞，掉入一个黑色的深渊。然而眼前淡漠的血色却幻化成五彩光华，如同一股璀璨的暖流，温柔地包裹着她，浮浮沉沉，飘飘荡荡，最终在这陌生的床铺上醒来。
难道自己是遇到好心人而得救了？
有好闻的苏合香的味道传来，她的头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风吹过，帐幔轻晃，似湖水漾起轻缓的涟漪。
她定了定神，仔细打量这周围。添漆罗汉床的床角挂着大红色织锦香囊，悬着樱粉色绸罗帐幔，帐幔上绣着海棠花开，那海棠绣的极为传神，似乎花瓣上的露珠都要滴落下来。
待到看清楚那绣线是江南流行的七彩丝绦、绣法是双面绣后，她心下一惊，这双面绣最是考验技艺，等闲的绣娘没有数十年的修炼不敢轻易尝试，因此双面绣的绣品贵重难求。即便是针法精深的绣娘，也只敢尝试帕子、枕巾之类的小物件，这样大的一幅帐幔，已经价值千金。
一个穿茜红色掐翠绿芽边比甲、丫鬟打扮模样的小姑娘坐在一旁的熏笼上做针线。那丫鬟头上插着赤金镶翠玉簪子，举止庄重沉静，竟然比等闲人家的正经小姐还有气度。
她是正三品礼部侍郎林明仁的嫡长女，饶是她从小娇生惯养、见识不凡，心下也骇然。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觉得口燥舌干，想起来喝水，不由轻轻咳了一声。
那丫头看见她醒了，眉间露出喜色，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在她的身后垫上一个大迎枕，又给她端了一杯茶，道：“小姐总算是醒了！”她生得杏眼桃腮，言笑间目光流动，鲜艳妩媚。林素华不由得多看她两眼。
这茶是上好的红茶，清香无比，她就着丫鬟的手喝了一口，眯了眯眼睛，露出满足的神色。
“小姐今天可是好多了！”
话刚说话，外室便传来动静。一个身穿浅粉色掐葱绿芽边比甲的小姑娘就撩开帘子走进内室来，也是一脸喜色，道：“阿弥陀佛，小姐果然醒了，真是上天保佑，我这就打发人去禀告太太！”虽说没有身旁的丫鬟明艳动人，却也是眉清目秀，甚是灵动。
太太？看来这也是个有诰命在身的官家。
出于谨慎，她调整了心情，并未开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浅粉色比甲的丫鬟喜孜孜退了下去，依稀还听见她吩咐：“小樱，快去禀告太太……小姐醒了……”
院子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接着又恢复平静。
茜红色比甲的丫鬟看她缓缓喝了一杯茶，眼中有喜色，笑道：“小姐可觉得饿？要不要吃点点心？”
看这阵势，自己倒像是这屋里的主人似得。她心中异念既起，只觉得满腹疑惑，露出狐疑的神色。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丫鬟，好像要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可惜的是，什么也没看出来。她相貌出众，举止温柔大方，也不过是个丫鬟而已。
那丫鬟看她先是怀疑，后又发呆，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四下环顾，忽然抿嘴笑道：“小姐，您是在问绒球吧。先前您落水之后，受了风寒，昏迷了好几天，太太就让我们把绒球带出去了，免得它吵到您。”
素华点点头，并不说话。心下更是奇怪，这绒球又是何方神圣？
那丫鬟恭敬道：“小姐放心，绒球被百合照顾的很好，每天喂食喂水，给它洗澡。等您身体好些再捉来。”
原来绒球是她的一只爱宠。
有这样体面的丫鬟、富丽堂皇的屋子，甚至还有宠物，看来这屋子的主人非富即贵，甚至远超过她自己的家。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刚想开口说话，先前那个浅粉色比甲的丫鬟却掀开帘子进来回道：“小姐，太太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容长脸、头上插着牡丹银梳篦的妈妈扶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那女子看上去三十岁的年纪，面如白玉，鬓如刀裁，身穿一件繁花天香绢圆领斜襟衣衫，乳白色刻丝蝴蝶襦裙，乌黑的头发绾成风流别致云香髻，头上插着祥云蝶花吊穗宝石篦，通身的气势华贵逼人。
几个丫鬟纷纷向她屈膝行礼，素华也想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却被那丽人一把按住，“绣姐儿，你刚醒，可千万别劳累，有什么事，就吩咐碧玉、珍珠她们去做。”
有伶俐的丫鬟立刻搬来矮凳。她顺势坐在床边，眼里满是关切。
那妈妈也笑道：“太太刚回来，听说姑娘醒了，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匆匆赶来了。”
绣姐儿？是在叫她吗？
这便是她们所说的太太，这样年轻美貌？
素华看着她的眼眸，心里暖暖的，鼻子一酸，险些要哭出来。
林家是书香门第、簪缨世家，素华的祖父、父亲皆是朝廷重臣。只是父亲虽是三品大员、侍奉御前，却难断家务事，后宅中纷争不断，尤其是妻子萧氏生下嫡长女素华之后再无身孕，几个侍妾争风吃醋，萧氏自觉管教无方，心情抑郁，缠绵病榻，最终抛下五岁的素华撒手人寰。
生下林府的庶长子的姨娘李氏，一时风头无双，虽然没有被扶正，但主持中馈，隐隐已是当家主母的派头了。虽然贵为嫡长女，可是家中的一些世仆都渐渐被李姨娘所收买，她很小的时候，就懂得看人眼色行事。后来父亲续弦，李氏和继母斗得不亦乐乎，可是对她这个长女却都视如眼中钉。她活了二十一岁，却从未感觉到这样的亲情与温暖。
人人都在背后嗤笑她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整天病歪歪地躺在床上。要不是贴身丫鬟墨菊和青梅的照顾，恐怕她都熬不过这个寒冬……想到此处，她注意看了一下，却没看见墨菊和青梅这两个丫鬟。她想张口，却觉得喉中喑哑，一阵刺痛。
那丽人看出了她的痛苦，忙抓紧她的手，道：“可别冒冒失失开口说话，大夫说这风寒伤了嗓子，怕有大半月不能开口！”
素华只觉得这丽人像个温柔的大姐姐，她轻轻靠在那丽人的怀里。
那丽人身躯微微一动，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泪滚落下来：“绣姐儿，教你受苦了……”
那容长脸儿的妈妈见此情景，上前劝道：“太太，小姐刚醒，可经不起闹腾……”语毕，示意屋里的几个丫鬟打水给太太重新梳妆。
那丽人顿时收了哀色，擦了眼角的泪，“瞧我真是糊涂了，绣姐儿醒了，自然是好事。”
丫鬟打了水来，丽人便在那妈妈的服侍下重新净了面，上了妆。有丫鬟捧着铜镜来，她只是略看一眼。转过头仔细端详了躺在床上的素华，点头道：“果真是好些了，虽然脸色差，但好歹眼睛里有了光彩。”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不过她关心自己甚至超过了容貌，素华觉得怪异起来——这是谁家太太，会如此关心一个陌生姑娘？
“可不是。小姐是吉人自有天相啊！连神灵都会保佑的！”那妈妈也笑道。
“这话说的很是。”丽人点点头，“待绣姐儿好了，我再去慈云寺还愿。李妈妈，我看我们再添一百两银子的香油钱吧，也好让那些僧众多为绣姐儿诵经祈福。”
李妈妈点点头，应道：“是。”
这出手未免也太大方了点。素华虽然不通庶务，可是无意中也听她的丫鬟们说过，办一桌像样的酒席要十几两银子，是她们几个月的月例。可就算这样，也是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开支。
这府上，真是富贵！
然而在小丫鬟手持铜镜退下的瞬间，素华瞥到自己镜中的容颜。那铜镜中映出的是一张素白的俏脸，虽然苍白疲惫，却难掩出小巧精致面容——这不是自己的脸！
素华的心中万分惊骇。如果说刚才看到这屋子的陈设而惊讶的话，此刻她的心里已经翻滚出惊涛骇浪。
她水葱般的玉指指向铜镜，指尖却在颤抖着。
丽人看着她惊骇的样子，心下暗道糟糕。这孩子最重容貌，想必是被自己苍白憔悴的脸色而吓到了。她连连安慰道：“绣姐儿，现在你在病中，脸色不好，等你身子好了，自然会恢复容貌……”
李妈妈也在一旁劝慰道：“姑娘仔细身子，太太说的是，待姑娘好了，保准比院子里的花还娇艳！”
素华任凭她们劝慰，脑中一片昏昏沉沉，她努力收敛着脸上的表情，因为过于克制，几乎板下脸来，面沉似水。
那名茜红色比甲的丫鬟见此情形，上前劝道：“太太，小姐刚醒，体力不够，还要多休息。”
丽人沉吟片刻，又劝了素华几句。可惜素华头痛欲裂，根本没听进去。然而她却没有丝毫不耐烦，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劝了几句，才扶着李妈妈的手站起来。
她转头看了看屋内，心中暗暗点头：“碧玉，小姐屋子里的事情一向是你在照料？你伺候小姐很妥帖。给她多发两个月的月例，”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李妈妈说的。
“是。奴婢省的。”李妈妈答道。
那名茜红色比甲的丫鬟立刻跪谢道：“多谢太太。”
“其余几个丫头，多发一月月例。”
“多谢太太！”满屋子的莺莺燕燕全部跪下谢恩。
那丽人又交待了碧玉几句，又为素华按了按被角，才不舍地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醒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