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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哥哥,后来呢?”某簇鬼火后一个声音怯怯的问。
      “后来啊,将军娶了妻,妻子是京城大家闺秀,出了名的贤良淑德,仪态温柔;进了爵,自此光耀门楣,蒙荫后世。老太君一生富贵,四世同堂,百年归寿。”
      “那个小将军呢?”
      “他啊,没人再记得他,也没人愿给他烧个供奉。人们都说他有违天理有悖伦常,以男子之身蛊惑将军该死的很。他就被拘在这天地间不曾转生不得解脱,飘萍般无处立身无以为家,终化作赤目冥鸦,怨气冲天,前来讨个说法。”

      太医说,辅国大将军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老将军半生戎马,年轻时曾西北镇国,南下平乱,赫赫威名,乃天子身侧第一保驾重臣,辅佐三代帝王,在朝中一手遮天。如此权势逼人,可说不行就不行了,自入冬以来便开始卧床不起,有一日忽从梦中惊醒,魔怔了一般开始胡言乱语,整日里眼神空洞的念叨着些“他回来了…”这样的糊涂话,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能拿些天下奇珍上好的药材吊着一条命。如今,眼看着情况一日糟过一日,家中妻子哀恸之余,已开始商量后事。
      “咳,咳……”小丫鬟忽然听到老将军有了动静。
      “老爷!老爷醒了!可有不适,奴婢去叫大夫!”
      “唤夫人……”
      “是!是!”小丫鬟匆忙跑去唤夫人,唤太医。
      不多时,将军床前围了一屋子的人,除了长子驻守边疆未曾赶来,剩余其子都到了,老夫人坐在床前暗自抹泪。
      太医把了脉,摇了摇头,默然立于一侧,老夫人心中一痛,明白这已是强弩之末,回光返照之相,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难得清醒的老将军看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言语不甚清晰地讲,“紫静,莫哭……”紫静是老夫人旧时的闺名,已有近五十载未曾有人唤过。
      “老爷……”她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泪水滴落在枕边。
      “千和在,莫哭……”老将军字千和,他颤颤地抬手,抹掉她眼角的泪。
      他与她含泪执手相望,仿若回到多年之前,年华正好,春日方晴,少年将军策马过长街,满楼红袖招,意气风发壮志凌云,却在转身不经意的一眼里,望进她的眉眼深处。自此,一世厮守,两厢情愿,连枝比翼,暮雪白头。
      夜渐深了,小厮点起烛火。老将军服了药,又沉沉睡去。
      梦里,他朦朦胧胧地回想起这一世的过往,走马观花一样,好似站在红尘外看别人的花好月圆。
      在回忆里,他看见了小小的自己倦在母亲怀里笑得开怀;又看见自己做了错事被父亲拎着耳朵狠狠得骂;他看见大婚之日,紫静身着霞帔凤冠,红着脸娇艳如花,而他执卿手,说此生不负。
      忽然有一声凄厉乌啼高鸣不休,仿若啼血之嘶。他大惊之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置身一个破旧城门外。远处天色晦暗,黄土漫天,黑云压城,有冥鸟鬼车在天际翻飞,翅带黑焰。
      他看见年轻时的自己立若青松,任倾盆大雨从头浇下,凉彻心扉,却不闪不避。身旁是老母亲痛心的苦劝,劝他归家。
      何事?何处?
      他茫然四顾,发现暗处遍生栖身的夜鸦,有的嘴里叼着半根淌血的手指头,有的爪尖钩着几颗带血的眼珠子。它们皆不鸣不动的瞪着血红的眼睛望着他。猝然心中炸开一阵锐痛,他捂着心口俯下身去,只觉得心里面空空的,好像有什么倾尽一世都要护着的人被从记忆里生生剜去,留那伤口兀自淌血。
      那人在脑海里只剩下个模糊的面目,只记得他爱浅浅的翘着嘴角,古战场营帐旁草原上数不清的小花怒放在他的脚边,浅黄的、粉紫的,他摘了一捧乐呵呵的递到自己面前,笑得没心没肺。那日的天空明亮蔚蓝的好似云影天光叆叇旖旎,头顶喧嚣的蝉鸣铺天盖地时停时起,远处林谷枝桠横七竖八蓊蓊郁郁枝叶扶苏,将军在初夏静谧的日光里慵懒的不愿睁开眼睛。记忆里的场景似曾相识,好像一幅动态的画,细节却在眼前暗昧的天光里湮灭了光泽,变成了前朝的孤品典藏。
      恍惚间有伶人扯了方锦帕悠悠的唱,那声音楚楚一丝儿绕过雕栏玉砌亭台画舫,水过天长风尽云荒,终蹉跎成了一枕南柯黄粱。
      他离了城门口,站在楼阁上遥遥的望,外面是夜空如水星河壮阔,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长街走过小桥走过俗世走过纷攘。他看见了那个伶人挽着水袖转身,笑靥如花,灿若繁星的眸子里不见他物,惟有自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他臻首微低,轻婉地唱。
      再抬眸,他颊边泛着水光,笑得矜持又哀戚。他身旁就是旧时云溪楼里的纸醉金迷堂皇富丽,灯红酒绿把一身素色锦袍映得颜色深深浅浅斑斑驳驳。他的戏早已锣鼓散去,他仍固执地站在台上,守着自己梦中的沧海桑田巫山云雨。
      那是谁呢?将军茫然的想。
      新的唱曲儿又响了起来,锣鼓声也变得热闹讨喜,台上换了画着浓艳妆容的新人,一颦一笑千般明艳万般风情,可是再也遍寻不得那双满溢了自己身影的眸子。
      他倏然间明白了,那个曾一同在庄严慈悲的佛像前许下誓言的人不见了,而自己却如何也想不起来他是谁自何处来需何时归,心像被掏空了,有蔓延滋长的思念在里面交织结网,手指轻触,发出闷声的回响,心上的锐痛渐渐钝去,却一下一下不散不绝,伴着彻骨的寒冷。
      有什么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在他眼中支离破碎。纷杂的记忆老旧的时光扬扬纷纷飘飘洒洒,原来一个错眸满园春色就变作了卉木萋萋,执手之人就变作了阴阳两隔。

      京城众人皆知,老将军已经不行了。此时卧在床上,吊着一口气等驻边的长子回来见最后一面。
      某夜,将军府外聚了无数夜鸦,盘旋嘶鸣,犹如鬼笑。有传言称,此为异相,必有妖鬼。
      榻上老将军的咳嗽已一声弱过一声,千年老参熬煮的汤药一碗又一碗接连不断地送进来,闻得人嘴里发苦,连上好的沉香木燃起都遮不住这股子人之将死的气味。
      老夫人含着泪在将军耳边一声声地说:“大儿将到了,老爷再撑上一撑。”然后看他的眼睛又绽出了些许的亮,里面闪的是微弱的、最后的生者的气数。
      “催命一样。”有孩童在窗外叽叽喳喳,用的是生人听不到的声音。
      “何不放他魂归。”有夜鸦停在窗楣上,嗅着里面将逝者腐朽的气息。
      “紫静,紫静……”老将军忽然嘶哑地喊。
      “老爷!妾身在这里……”老夫人慌乱地执过他的手。
      “你恨我吗……”他睁开浑浊的眼睛问。
      “老爷糊涂了,妾身如何会恨老爷,老爷对妾身好得很……”老夫人倚在床边连声地劝。
      “不,你恨我……你若不恨我,为何不归来……”
      “我要死了。”
      “你为何不归来……”他的声音哽在喉间,只能发出几声不明意义不甚清晰的音节。他似是忆起了,又似是全然忘却,自己要死了,那双晶亮的眸子再也遍寻不得,在时光漫长而不知尽头的往后,在忘川水滔滔不绝的彼岸,十年、百年、千年……再也没有一个牙尖嘴利的人在自己身边唠叨着冷时勿忘添衣。
      窗外有只夜鸦抬起了头,睁开了血红色的眼,直勾勾地望着那个将死的旧识。
      旧识,亦或是故人,曾两相交,情愫暗生;后生死隔,恨意滋长。
      “我本是怨你的。”那只夜鸦的声音倒是难得的清雅。
      “可见到你,我又不恨了。”
      “梓敬,我名唤梓敬‘维桑与梓,必恭敬之’的梓敬。”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唤得都是我的名。”
      赤目黑羽的鸦化作银甲红袍的小将,眉目清秀,嘴角浅浅地翘。他缓步行至榻前,看那碗氤氲着热气的汤药出神。
      “我自冥府归来寻你,本想当面问你为何弃我而去。”
      “后来,我遇到了你早逝胞妹的转生,三世镜里,映出了上一世那杯毒酒的来处,也映出了你母亲寻得西域巫人作的那场法事。他们将你对我的情意念想都转到了那个叫紫静的女人身上。于是,她成了你的夫人。”
      自此,如花美眷,郎情妾意。
      须臾间,他又化作夜鸦振翅飞出窗外,融进了无月之夜的墨色浓浓。成千上万、不计其数的黑鸦在府上天空嘶鸣啼哭,其声尖利,如刀刃入耳刺心。
      “那个转身与你初遇的是我;与你立下白头之约的是我;你在城门口等着归家的人也是我”
      “我名唤梓敬。”

      当夜,老将军去了,没能撑到长子归来见最后一面。临终时,他嘴里仍喃喃地念着老夫人的名字。
      “紫静,紫静……”
      满室的人都恸哭不止,老夫人更是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侍女搀扶起她,“夫人莫要哭坏了身子,将军唤夫人呢……要让将军去得安稳了无牵挂。”
      她止了泪颤颤地去牵他的手,见他双目无神眼神涣散,却仍执着的望着窗外。
      “梓敬,梓敬……”他不住的唤。
      “我都忆起了……”有什么杂乱无章的思绪随着生命的消逝纷至沓来涌入脑海。心上的空洞填满了那人熟悉的眉眼,锦衣的人在遥遥的古桥上撑着伞望着自己,一时之间言语尽了,情意仍是相看两不厌的深长绵延。
      他笑,“愿与君,此生一如戏逍遥。”
      山河岁月眨眨眼就风尽云荒风情云淡,一轮又一轮的命数走得太过干脆以至于许下的誓言被斩断了红线羁绊,自此翩然擦肩,人鬼殊途。
      沉入无边的黑暗前,他看见那人银甲红袍立在自己面前,攥着拳头仰着脸,立誓一般,“我不加官,不进爵,不取封地,惟愿留在将军身边,同归故里,白首不离。”
      他眼里都是期许和满满的踌躇不安,而自己心里却漫溢了雀跃着的欢欣鼓舞以及美梦成真的不敢置信,仿佛天寒路远不知前途的今生,终有了一个人手心里微微的暖作伴。
      刹那间风云初起,他们身后是宫闱绵延起伏的飞檐翘角,风中的金刚铃叮当作响,宝相庄严。
      他听见自己说好,说我此生不负你。
      说千和此生不负梓敬。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奈何红叶之盟,未载鸳谱。

      他的记忆被改的面目全非整整五十余载,而他也在幽暗不见天日的冥府被噬心剜骨五十余年。
      一定很痛吧,他伸出手去想拉住记忆中的他,伸到一般却颓然落下。
      此后,再无声息。
      “将军去了。”廊下的侍从低声交谈。
      “去的时候还念着夫人的名。”
      “白头偕老。”
      “如此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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