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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入夜,京城各处万般寂静,城墙根上,街头巷尾,除了起落蹦跳、追逐撒泼的夜猫,就只剩下苍老的打更人同样苍老的声调。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行。苍凉的月光把他佝偻的、蹒跚的背影映在大大小小的宅门上、空无一人的古街上。每夜如此,如此往复。梆子声过处,人家灯火逐一熄灭,打更者身后,百鬼起,夜行始。
      有风自无人处起,旋转升腾。倏而,袅袅青烟至,勾出一娇媚女子形,身姿绰约,楚楚纤腰,风廻雪舞。着盛装伶人裳,水袖展,形如百鸟于飞。万般风情隐于眉梢唇角,却面色青白不似人,月色直射过此女,身后亦无影。忽有娇笑声起,初为一人声,继而多声合,如百千女子朱唇轻启,巧笑倩兮,其音尖利,声声含血。中偶伴一清雅男子音长叹,朦胧不真切。
      “经年未见,别来无恙。”

      他自梦中惊醒,眼前大片大片血色朦胧未散,惨白的手臂挽上咽喉冰凉的触感仍残存于脖颈。床边侍奉的小厮,忙附身询问,大人可有不适。
      他望着半掩的窗,看见有寒风带纸屑舞翩跹至,犹如飞蛾消弭于烛火,描金红蜡灯芯上爆开了一朵烛花。此瞬,百千重影摇曳于墙又隐于暗。
      他面无血色,如坠冰窟,一时犹如深夜立于寒街,前后无人唯剩红磷鬼火明灭处遍生千掌曳。
      “他回来了,”他语轻声,“他终于肯回来见我了。”他眼神空洞胡言乱语。
      “呵。”窗下传来轻不可察的讥讽,继而掩于群鸦振翅。

      京城这几日颇有些人心惶惶的意味,据说,有人在旧街早已破败多年的云溪楼旁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鬼啊,白骨生花,着一身伶人的绣金牡丹大袄,面生獠牙,眼角流血,好生可怕。”
      “莫要乱讲,如此太平年景怎会有妖鬼作崇!”
      “呵呀,这让小生如何再敢去旧街寻我家小娘子。”
      “穷酸书生还惦记着旧街暗门子里的小娘子,有辱圣门,有辱圣门……”
      小茶馆子里闹闹哄哄,大家乐得把这点子惊奇之事拿来当个茶余饭后谈资。

      冬日里入夜早,茶馆子里的诸位调侃了一番付不起茶钱的穷秀才后,三三两两就散去归家了。剩这秀才一人在馆子门口臊得满面通红,满口的“之乎者也”圣人之道,却掏了半天不见铜板。老板娘斜他一眼,挖苦道,“一肚子圣贤书,怎没换个半个铜钱?没银子啊,就莫要来喝茶。”说罢,打烊闭门。
      穷秀才埋头走在巷子里,耷拉着脑袋笼着手,一边踢着路边的石子,一边不时回头骂两句,啐一口。
      直到,打更的梆子声隐隐约约响了起来,才觉得有些奇怪的意味。
      “今日归家的路,怎得如此之长?”秀才纳闷。
      他一路走,一路发冷,总觉得这巷子越来越长,而梆子声永远在身后有规律的响,想起在茶馆里大家讲得旧街奇闻,他不由得举袖擦擦满头冷汗。
      他加快了脚步,没头没脑的就往旁枝横生的小巷口里钻,却犹如入了九宫八卦局,再也寻不到出口何处。
      身后骤起一女子轻笑询问,他吓得跌坐在地,七手八脚滚向墙角,抬眼瞬间又惊怖于满墙冶艳女子形,白骨生花,花色如血,血浸青丝。
      “…南无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他缩在墙角,涕泗横流,直觉天旋地转,不知上辈子造了哪门子的冤孽,最后终于如愿得偿的一斜脑袋,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秀才躺在地上,一时不知是在梦境亦或是现世。晌久,他眼神清明后,突然尖声高叫一声,滚向墙角,又似是想起来什么匆匆爬出,一边打滚一边窜向门外。
      无名幽火起,每簇后都坐了一或娇媚或清丽的女子 ,无一例外的面色清白不似人,双目空洞,身形虚幻,眼角滴血。掩唇笑着,轻声询问、交谈、浅唱。
      “公子要去往何处?可是怕了奴家?”
      “莫逃莫逃,此处许久不曾来生人了……”
      “青丝缠旧,恨未罢,怨泪催新芽……”
      秀才趴在地上,吓得抖如筛糠,面无人色,只觉满耳鬼声,满眼鬼形,光怪陆离至极,好似不在人间界,如坠阿鼻修罗狱。
      忽然间没那么吵闹了,众鬼声音中都带了些欣喜。
      “哥哥来了!”
      “今日带来了什么新奇的话本?”…
      秀才此时自觉身体已丝毫动弹不得,朦胧间忽见有一男子身形立于此,周遭烟尘袅袅,鬼气森森。忽有幽然气无端起,他登时直觉自己如入云间,飘飘然几欲凌空行。不多时脑袋一沉昏昏睡去。
      在陷入深眠的瞬间,他看见了漫天幽冥火光焰大涨,众鬼立于虚空,拱月般围着那男子飘飞舞袖,面容狰狞,笑声尖利。

      这几日小茶馆里倒是和往常一般热热闹闹,众茶客闲来无事便纷纷议起新的奇闻轶事。
      “那个前些日子付不起茶钱的穷酸秀才倒是有几日未曾来了。”
      “呵呀,你这可有所不知,那秀才疯了。”
      “疯了!为何?”
      “这因果缘由我可不知晓,只是听坊间人讲,那日他一大早被人发现躺在云溪楼门口,周围洒了遍地的纸钱,他就剩着一口气未散,送回去歇了一日,当晚就疯了,尽是说些神神叨叨的话,可吓人了!”
      “说了些什么,讲来听听。”
      “说是他趴在墓园里,听鬼讲了个故事。那故事讲啊,曾有个男子优伶,倾慕一将军甚久,自赎身参军平乱,一路同他出生入死,积下战功赫赫,后归京,却只向朝廷讨了个将军身边偏将一职,不进爵,不加官,不取封地。将军问他为何,遂表明心意,答曰:此生惟求一事圆满,与君共白头,解甲归故里,至死不相离,相濡以沫,连枝比翼。”
      “呸!如此不堪不伦,有违天理正道!”
      “听那秀才继续讲啊,军中似乎甚多人对此不齿,但此人恍若未知,每日里与那将军同进退,共坐卧……”
      “啧啧,厚颜无耻,不愧下九流伶人出身,毫不在乎名节二字,那将军竟也应了?”
      “那将军确实应了,可府中老太君怎会善罢甘休,毒酒一杯硬是让他与将军断了个干净,上头顾忌着将军府权势也未曾责难。只可怜了这小偏将,尸骨不许入殓,被弃之于城郊乱坟,任野狗黑鸦啃食啄咬,雷电暴雨鞭挞不休,任骸骨化尘,灵魄散尽。”
      “那后来呢?”
      “后来?谁知道呢,秀才未曾讲过,无非就是将军平步青云,偏将灰飞烟灭了吧。”
      “无趣,话本都比这有意思,都散了吧,散了……”

      “哥哥,后来呢?”某簇鬼火后一个声音怯怯的问。
      “后来啊,将军娶了妻,妻子是京城大家闺秀,出了名的贤良淑德,仪态温柔;进了爵,自此光耀门楣,蒙荫后世。老太君一生富贵,四世同堂,百年归寿。”
      “那个小偏将呢?”
      “没人再记得他,也没人愿给他烧个供奉。人们都说他有违天理有悖伦常,以男子之身蛊惑将军该死的很。他就被拘在这天地间不曾转生不得解脱,飘萍般无处立身无以为家,终化作赤目冥鸦,怨气冲天,前来讨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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