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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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里有新鲜的藕粉，他不太爱吃，但我喜欢，于是顺理成章的吃了他碗里的那份，然后抹抹嘴，提了剑和包袱，赤墨早就在门口让人给我牵着，一切就绪，就等我出庄呢。他也放下竹筷，随我起来，这是我们多年心照不宣的默契，每次都是我先提剑，他放下筷子，这才算一场出门之前的完整仪式。
出庄门口是个码头，他总是跟我上船，接着他就下不去了，直到又上了我的马背，然后就变成两人行。
我把马牵上船，笼头交给艄公，然后转身看着也正准备上船的他，手指在他肩头轻轻一戳，“干嘛呢？”
他微笑，“上船。”
我看着他，“这次我自己去。”
我把“自己”咬的很重，然后就意料之中地看见他不动了。
然后他说，嗯，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烟花三月下扬州。我虽不是三月去的扬州，却也着实看见了烟柳画桥，十里莺歌燕舞。西子湖畔西子情，秀坊的美人儿一曲扇舞掌中轻。异域雪发深目的女子眼睛美得像一汪湖，碧蓝金黄的异瞳就像妖艳的猫眼石。
我出身叶家，挥金如土，不知吝惜为何物。高兴的时候可以倒空钱袋，碧玉扳指随随便便就塞进一只柔荑。夜夜笙歌，醒来身边是残留的美人香，还有一柄玉虹。谁都知道我二少的钱可以随便拿，但动了玉虹，哪怕动了一根手指，都要砍下来。这话是我在酒桌上说的，舞娘的小脸瞬时煞白，摸向我腰间的手一时不知是收是放，于是本来一个很香艳的情景活活被搞成了修罗道场。
西湖听风雨，试剑断桥边。已成不知何时的旧梦。夜夜醉卧美人膝，换着花样的玩，换着花样的女子一个一个来了又去。二少的枕边不缺人，风流食髓知味地入骨。偶尔午夜梦回，我也想起那莲池边的雪衣男人，想想已有两月多没与他通音信，只是初到扬州那日草草写了“勿念”，把这封短信和一锭银塞入信使手里，从此扬长而去。
那个傻子没有我应该也能过得不错。
起码没人骂他。
还有，我不想他。
又两月之后我回庄，我问师父，可曾有客来寻我，可曾有书留下。师父在剑庐溪边舀起一杯冰泉，又缓缓倒回去。然后说，没有。
我为什么有些失望。
其实我想我是见过他一面的，只是那时我已有些酩酊，被身边的歌姬搀着，正迈出鸾凤阁的门，他在街边的一个炊饼摊边，正拿出一串钱，雪衣如旧。我没告诉过他其实他的背影也很好看，配着那么一把普普通通的剑，却仍然有出尘的意味。
这么多年……我没为他铸过一柄剑。
忽然有点红了眼眶，于是视线就更看不清了，街角那人就变成了模糊的一个白影。我想那肯定不会是他，如果是他，他怎么不会上前来找我，让我再用他的袍子擦擦手，狠狠的把白袍染上几块黑迹 。
原来，我想他。
所以接到华山来的口信的时候我已经要疯了。赤墨被我从马廊里一把拽出来，系着的笼头是我挥剑一剑斩断的，然后头也不回的狂奔向北。跑着跑着赤墨头上的那缕白缨就被风吹得那么乱，乱的不成样子，绞得人心乱。我一定是被风刺到了眼睛，不然我怎么会想哭。但是我又肯定没有哭，因为北风吹得我的眼眶是那么干涩，要命的疼。
我下马的时候脚下已是华山之巅，纯阳终年不化的积雪。他就在这偌大的宫里，某个小院，是榻上一个白色的小小影子。我仿佛能从这么多里开外就看见他睡着，身边也有一把剑，是很普通的青铜松纹。他还睡，一直睡，再睡就更傻了。
傻子这回是真的傻了，他被石头砸了头。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傻子去雪谷里，却倒霉的遇上了雪崩。至于他为什么去雪谷……是因为他说要静一静。
多么可笑的理由啊。是不是因为那天你都看到了？
他被雪崩埋了，又幸运的被挖出来了，而且还他妈幸运的活着。只是被不开眼的石头砸了脑袋。
呸。我真想骂他。
而且傻子身边还发现了一块玉佩，我的那块双龙珮，在扬州送了人那块。送谁了？我也不知道。估计是哪天喝多了送出去了，我说过，除了玉虹我都没那么在意。谁知道这个傻子从哪买回来的。花了他多少金，这个没钱的家伙还回购我这土豪的东西。
估计又被人坑了。
不过你醒醒。我保证不骂你了。你别这么睡你睡的我都心慌了。我不想一个人出庄了我求你送送我。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从我那天说要自己走，你就已经明白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死局。就算这次你醒了，我早晚还是要，狠心的扔下你，一个人去我的江湖。你我都明白的。
我都懂。你也懂。所以傻子啊，你睡觉去了。决定不理我。让我自己一个人慢慢琢磨着，说不定哪天突然就后悔了是吧。
只有这样就永恒了。你醒了，我当你是傻子，你睡着，就成了一个永远的念想。其实我觉得这也好，好过让我看着你像我一样，有了自己的江湖，而那个江湖里，没有我。
不是不想带着你，是不能。
我什么都没说。静坐了一夜，最后摘下剑鞘，把你的剑套进去，然后隔日便下了山，回了山庄，看那一池还没谢尽的红莲发呆。
我走到桥上，找到当年那个桥栏，一样的位置。架好，然后轻轻一推，把玉虹沉入水底。
它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腐朽呢。传说中镶有烛玉的兵器，一辈子都不会生锈，更不会烂掉。
红莲遮住了水面，连玉虹的影子都看不到了。风吹的时候，一池的莲都在摇，摇出一个个的涟漪，像你在池边傻笑。
可惜啊，我再也看不到。
其实很多事我现在都想明白了。心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部经，一个人。
还有，再素淡的一个人，一生也会热烈一次。白色的花苞打开，里面是血色般灿烂的红莲。开的那么热烈，热烈了一夏天，到头来凋谢。
从此我看红莲如血。不想哭，不能哭，一哭就会哭出血泪来。
也不会去看你。就让你在那里睡吧。会有人照顾得你安详，给你妥帖，就像雪，纯阳的雪。终年不化，软软的。也如同你宽大的雪白袍袖，感觉是那么绵软可爱，有点暖。
……
晚安。睡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