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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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亲手种下一池的莲。
种子是他挑选的，一看便知是能开花的种，油黑发亮，浸了水之后泡的越发的茁壮。他献宝一样端了一盆过来，那时我正倚着一根桥栏擦剑，片刻也没停过手，耳边催促声来的紧了，这才抬头瞥了一眼。一盆黑黝黝的种，绿色的叶小的可怜，也不是圆润无缺的圆。
我叹一口气，把剑往桥栏上架好，拿过绢子擦了擦手，想想又拉起他袍子的一角开始抹手，这才开口，“干嘛，你要种？”
他开始傻笑，“我不会。”
其实他并不傻，而且笑起来可以说很好看，眉梢的一颗小小朱砂向上一挑，飞入漂亮的锋尖里去了。不过看多了之后我就要一撇嘴，就像现在这样：“傻子。”
他笑着踹了我一脚，我也没躲，只是拽了他的白袍不放，于是差点拉倒了他。他向前一栽，手里的盆就那么顺势一倾，差点将那一盆的籽就这么泼了，吓得他连忙抬高手臂，得，重心失衡的更厉害了。就这么一个笨手笨脚的人啊。我赶紧揽住他的腰，这才稳住。但是袖子一抬，宽大的袖袍却把我的剑扫进了湖里。
站稳之后他还是一脸的心有余悸，不过我知道他不是因为怕摔也不是因为怕撒了荷花种，而是把我的剑掉进了湖里。我的剑，赋名玉虹，长三尺七寸，重九斤三两，护手处镶一烛玉而得名。剑庐中冶炼三十三天，化玉重生，开庐那天我一夜不能合眼，等剑身在冰泉里“滋”地一声冷掉之后，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还是旁边的师父将它提了上来，含笑踢了我一下，“傻小子，你的。”
有了玉虹之后我整个人都开心的不成样子，那些天里山庄的木桩被我砍了个遍，剑鸣铮铮，剑花翻飞，我珍藏几年的一条明黄剑穗终于有了归宿，在空里舞的漂亮至极。那时傻子还没现在这么傻，他盘腿坐在树下，看我把一套剑招走了个遍，往常他都会也起兴致，也再练一套和我。别的不说，我是真心服他的剑招的，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古意盎然。我是无论如何都企及不上的。
但是今天的重点不是这个。
他扬扬眉毛，“耍的不错。”我一甩袖子，往剑身上一拭，“那是自然。本门剑法，问水见心，翩若惊鸿。”长长的剑穗从护手上垂下来，流苏被风一吹，美得像我湖边的烟柳，如云。我转转剑，一道明光就晃在他脸上，惹得他往旁侧里让了让。我不干，也不正经拭剑了，只是一门心思的往他脸上晃。他终于受不了了，开口问我，“你要干吗？”
真是个傻子！没看我手里的剑吗？
我恨声气道，“你要干吗？这么晃你都看不见，还问我要干吗？”
他忍不住笑，笑到后来就开始咳，边咳边说，我看了，我看了。
你看什么了？我问他。我的玉虹，你见了没？好不好？
“这剑叫玉虹？”他问，我点点头。“何来？”
“烛玉镶制。”
他接过这剑，一道流光映到我身上，然后他笑道。我看不是。
陌上人如玉，公子气如虹。
从那个时候起，每每跟人提到玉虹二字，我就忍不住想起傻子的话。真是疯话，我叶家的剑，哪个不比这世上最美的美人还好看上三分。但是笑过之后，看着剑身上映着的脸，又总要心软。剑身上映的不是我的脸，除了拭剑时，通常都是那个傻子的，他总来看我练剑，我出庄，他送行，说是送到路口便回，但是一来二去不知怎么总变成跟着我上路。我每每忍不住嘲他，去给我挖马草啊，带了你之后赤墨吃的总比原来要多，还不挖草来赔我？
赤墨是我爱马，身上一套黑云马具是师父托人打来送我的。不是什么极品马具，但是我喜欢的紧。黑马银饰，暗纹流动，跑起来真如麟出世，英武异常。大黑马的簪头却活生生的系了一缕白缨，破坏了一半的美。是我干的，其实这不是白缨，是他腰坠，被我一次生气之后磕破了玉料，双龙珮就缺了个角，我不好意思道歉，就蛮横的嚷着要拿来人家腰坠穗子拴马，倒了也没拴马，却用它系了簪头。
一是因为那绳根本不可能长到用来拴马，二是每每看了那一缕白缨，我总是能多傻子多几分耐心。
他好脾气，但是我有时会烦，所以我要多提醒自己几次，对这人我要更包容更耐心。因为他确实对我极好，叶家教我如龙君子剑道，其一就是行仁义，我又怎么能狠得下心对他。
但是烦的时候也有，我不是故意不做声，就是调侃。我说你这个人，干么偏偏要穿一身白袍？给我擦手的么？你又这么喜欢笔墨丹青，速速去花谷吧，换一身黑紫色，我擦着方便——耐脏。
他就笑，我还是做我的道士好了。我问他，哪里好。他不出声，我就笑了，看这傻子，他说不出来个理由了吧。
我用指间玩的小镖敲敲他额头，我说，纯阳不好玩的，清冷禁欲，心里恐怕除了读经就没别的。心太小了，无趣的很。
当然，你也没个道长的样子。我笑。
就这么一个人。他陪我一十一年整。直到我十九。
那年我出庄，不是第一次出庄，却是第一次没要他送。其实他早就在两个月之前下了华山，但是不知路上耽搁了什么，于是他赶到庄里的次日就是我启程之日。他来时我正在房里榻上倚着，翻剑谱，身边照旧躺着我的玉虹。下人没通报，就放他进了卧房。恐怕是这些年实在见他见得太多，知道这人是可以在我房里来去自由的，也省了多事。我已有五个月多不见他，此时放下剑谱端详，倒觉得他比上次见时好看了，兴许是瘦了，下巴尖儿都隐约能看到了。
他还是一身的白，只是袖口边上的花纹变了，暗色的龙纹多了几条。我直接往榻里让了让，拽过他袖子看了看，这小道士，不对，他是道长了。
“哟，升官？” 我抽回手，把头垫到脑后一倚。他被我拉着坐下之后，就一直看着我床下摆着的几个包袱，这时才转头看我。
“胡说。”他笑，眉尖的小痣又往上一挑。“明儿就走？”
“嗯。”
他顿了顿，”来时我看那一池子荷花，开的不错。“
当然不错。我心想，我很认真的。——认真地叮嘱了家人去侍候。
我笑嘻嘻的看他，”我上心吧？“ 他居然点点头，眼睛也弯弯的，这么大个人，还是被我跟当年一样，欺负的一愣一愣的，被我叶少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要谢了，”我说，“我还能赶上吃一顿藕。”
他不以为然的看看窗外，“这花不比藕好？”
我哼了一声，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窗外便是颖湖，是西湖的水引进来，又流出去的地方，生生圈出一个湖，养了一池的莲。我十六岁时跳进那湖底的泥淖，一颗一颗，埋下莲子与苗。从此这傻子就每天都去桥上看书，去桥上看我擦剑，就为了顺便盯着那池底，一直活活看了一个月。一个月过后，满池的莲都开了，是红的，明艳的大红。映的颖湖如血，每一层波光都闪着血色。
一池的，红莲。
我不懂，他那么素素淡淡的一个人，连作画着衣的颜色都那么淡，鲜少用艳，怎么会喜欢这样的莲。
我问他，你挑错种子了吧？
彼时他正折了一支莲，含苞欲放，欲开未开，像有心事的少女。他蹲在湖边抬起头看我，又摇摇头说，“没”。
我也蹲下来，掐了一片叶玩耍，百无聊赖的扯着叶子的脉，我说，“傻子，你别骗我。我知道你肯定是挑错了又不好意思说，怕我笑你吧？” 我把叶脉扯断成一截截，扔进水里，逗的一群鱼浮上来抢。我懒懒的看着它们嬉闹，然后漫不经心的说，“只有你才这么傻，种错莲花，跳下去捞玉虹……唉，傻事太多。”
对的。上次玉虹被碰掉进水里，这个傻子失措了几秒之后，就下池去了。
捞上来的玉虹没事，傻子……
没什么，只不过咳嗽了两天，流鼻水两天，然后……发烧了。
我真是有点不耐烦的在伺候他。他嘴上说不用不用，其实又喜欢我来，每次我一来就把药吃的更利索，下人都告诉我了。所以我都知道。我有点烦的撩起明黄袍子，坐在他榻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喝完漆黑的药汤，然后就着我的手，再咽几口水。他怕苦的很，这个人什么事都很勇敢，就是有一样，怕苦。但凡带苦味的东西都不吃，我这次拿了用莲心泡的水，他也无法，只得慢慢皱眉咽着。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紧锁的眉头和一颗小小红痣，那么愁眉苦脸的样子，逗的我心中大乐，顿时就没那么烦，只觉得这人还真是有趣的紧。
一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
次日我起了个清早，他还在我身边的榻上睡着，昨晚过得平平淡淡，两人都几乎无话。我不欲吵他，正打算披上中衣，却看见他眼睛霍然睁了，一双眸子清明的很。“早”，我看看日头，“不睡了？”
他又闭了闭眼睛，“嗯。”
“那就起，反正你也得送送我。”我从榻上跃下去，拎起一只小靴，“云遥，最好看的一套，新货，刚弄到手。”这一套衣服名叫云遥，我惦记了半年，终于在出庄之前得以穿上，我自觉神气的不得了，又忍不住像当年显弄玉虹一样，穿戴好给他看。
他只穿了雪白的小衣，我往榻边一站，满身的明黄，却差点被他的雪色压住。他笑着拽拽我的腰坠，“叶二少，当真是美人如玉。”
……傻子已经晋级为流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