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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嫦娥仙子月中降(中) 天光宁和, ...

  •   天光宁和,一寸寸漫上雕楼精制的檐宇,落入房中。檀木的桌椅,金银的灯台,珠玉的垂帘,贵也极矣。可是当嘉仪的目光看遍这屋中种种终落回到自己掌心时,她突然明白了那个人,为什么冒着天大的风险,硬要玩这一局。权贵天下,又如何?生死浮沉,还不是上面人的一句话,贵贱覆手,不过玩物。与其这般,不如放手一搏。
      这般想着,握杯的手不由紧了紧,平白溢出几点清液。这一夜过得真是别扭,处所被毁,紫袍人特意让她住进了府中,派了下人伺候着,俨然装成新主子的样子,可有一点,他的身份已经不安全了,这少这几天,她不能出门一步。有那么一刻,嘉仪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进笼子里的雀儿。那么,那个人呢?他是不是,早已如此?可天下富贵为笼,爬到何处又不是束缚?
      思绪如风中的柳絮,无序漫卷,忽闻珠帘一震轻响,一抹亮紫已进入视线,胸前纹案上一支银白的独科花,正恣意的绽放着——竟是连官服也未及换,主人你下这么大的赌注,自己也终归是紧张的。嘉仪回眸浅笑:“主人这局,赢得漂亮。”顿了顿,又补充道,“听下人说,今天一大早,皇帝便派人传了旨意,把狄仁杰禁足府内了,今日朝堂上,可是有什么说法?”
      “皇帝她倒是连提也没提,若朝臣要个理由,那自然多的遍地都是。”紫袍人接了玉壶,自斟上一杯,“皇帝她不声张,显然还是留了后路。”
      “狄仁杰是股肱之臣,素有高誉,皇帝就是再怒,也要想想天下人的口舌。不过,这回他公然抗旨,说大也大,说小也可小,全看皇帝的意思。”嘉仪看一眼紫袍人,继续道,“主人以一步之棋胜他,终究还是险了,何况他手里还握着要命的东西,夜长梦多,需得尽快想个万全的法子。”
      “你说的不错,狄仁杰不倒,就不是我们的全胜,只是这借刀之事,还得再好好想想……”
      一抹清光滑入帘幕暗影,消弭不见。
      ……
      月照关山,霜染驿道。
      风云漫卷,散乱了月色。马蹄腾腾,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旷野千里,呈着净彻的月色,恍若明镜,一行黑点便在这天地的心镜上快速移动着。
      奔上一个缓坡,头马徐徐慢下步伐,停在一处高地。随后几匹马儿也相继停下,疲惫地喷着鼻响,在清寒的夜中凝成一片白气。
      阮东篱执辔在手,依地势四下察看一番,又回看身后几名随行满是狼狈的模样,脸色冷的如冰——就在刚才,他们遭遇了一队身份不明的杀手,折一人伤两人,来到了这塞北的边缘。这些杀手的确不一般,若放在江湖上,也当是有些名头的,便是他半叶梅下身手上流的十几人一路过来,都觉勉强,想那之前孤身传信之人,又岂有善终?更要命的是,这些杀手竟能如此准确的探得半叶梅的行踪!阮东篱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运气不好撞到这些人的刀锋上的,而确确是他们找上来的——他们是真的有这千里追踪的本事,还是自己的队伍中,有人在传送消息?
      云霭上涌,渐渐湮了月色。阮东篱深吸口气,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人,都是他半叶梅里历经多少大浪淘出来的人了,可是,人总会有弱点的,不是么?哪怕是站在这高处的自己。阮东篱心中感叹,然命令出口,仍是波澜不惊的肃然:“师走,你率部下随行之人做疑兵,引开追踪部队,记住不可与之交锋,保全好自己。林钟、田和各带两人,直下陇州。”余音微滞,迅速得如蜻蜓过水,使人无从辨析,“赵启,你先留下。”
      长风陡然疾,纵夜清如水,那一个个领令而去的身影仍是不多时便没入明黯疏离的流霜之中。皋地孤伫,只余风过耳语。
      阮东篱不动,漠然背过身去,望向那渐入层云的瑶月,许久,终是长叹:“赵大哥,我还能这么叫你吗?”
      背后无声,天地间似乎只余下风吹草动,震响萧疏——恍若隔世。“我至今都不能忘,那年昜屏一战,周军大败,上震怒,欲责,奈何主将身死,遂迁怒其家。我、青茹,还有客秋,未充奴,却是进了内卫。你是,带我们进这个门的人。我每每想来都觉得庆幸,在内卫那样的地方,你却是,我们的大哥。”阮东篱顿了顿,不由苦笑,“我一直以为,哪怕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不会变,那也是赵大哥你。所以半叶梅被困时我没有去想,使团来了我不愿去想,知道战事起了,我才明白我错得有有多离谱!为什么?”
      “记得我刚入内卫的时候,我的阁领对我说:人总是有感情的,成也在此,败也在此。这句话,我也曾对你们说过,可是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赵启声音涩了涩,乍听便如那苍凉的寒风,“我也有家人,我不是个能力挽狂澜的大人物,我只想他们平安——我可以为了任务为了战事去死,可我做不到,无动于衷的看着他们因我而死。”
      “可是半叶梅死去的兄弟们呢,难道他们不是父之息、悌之长、妻之夫、儿之父吗?那些即将因这场战争而死去的将士们,难道又不是一家人至深的牵挂吗?你又将他们至于何处?出了这样的事,你又为什么不告诉我?”朔风空疾,砭人肌骨,阮东篱暗叹一声,终缓下语气,“是小秋,对吗?”身后无声,阮东篱再次苦笑,“你都做了什么?你都知道什么?”
      “他管神都,凡入神都之物,几尽入他眼,所以从密信之事一开始,他就找到了我,要我提供陇右一切消息。阁领派出疑兵的那几次,都是我走漏的风声。”
      “所以我接连派人几次传信,都是有去无回,半叶梅与京中的联系,也就此中断。”阮东篱微微蹙眉,“驻军和王府为什么会怀疑半叶梅?”
      “驻军那里我诚不知晓,但王府那边,想来是因为官人死在陇右道上的事——那两个神都来的人的确到了,我接的他们,并且给了他们印,只是阁领不知道而已。”
      “他们身为内卫,善用隐藏行迹之法自不在话下,可他们却是带着半叶梅的东西死在了陇右,难怪王府会首先想到半叶梅。”
      “使团来时,我曾代他给其中一员副将传过命令。还有就是在汝阳公主入吐蕃时,是我用令牌调的人。”
      月寒如滴,深深浅浅,不着痕迹。“这都是,他让你做的?”
      赵启上前半步,迎上劲烈的长风:“神都之中,另有人在谋划。但就我所见之人,皆为一个被称作梁公子的手下——除却使团那名副将,却也并非是他的属下。我想他,可能知道事情的原委,却也不过是个提供消息的人。”
      “陇右究竟有他们多少人?”
      “他们在陇右既能安插下我一个,也自然不会是有我一个。我只知道,梁公子将陇右之事托付给白衣若先生,这个人,离我们很近。如果不出差错,陇右之乱,皆是其人一手谋划。”赵启叹一口气,“此人能通南北,行事之法更是周全细致,尤胜神都之人,陇右若不能今早除去此人,其祸必甚于神都。赵启所知,便只有这些了。”
      天地岑默,渰云涌动,无声漫上玄天。许久,阮东篱振袖回身,目光直入赵启眸底:“赵大哥,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我等这天已经很久了,被阁领点明,是我的解脱。赵启身犯大罪,百身难赎,只求阁领能看在这些年的份上,给赵启的家人,一个好去处。”
      月冷如霜,落在人间,几可闻冻凝之声。“大哥的亲人,就是我阮东篱的亲人,此话,不消再说。”阮东篱蓦地回身,转向那天角冰轮。桂魄净彻,哪怕闭上眼,都止不住寒凉。
      风声过耳,陡然夹入一丝杂音,又复平静。天地茫茫,只余下风过旷野,疏响萧萧。对了手心蓦紧,一振马缰,旋即没入那一片苍茫,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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