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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谁为刀俎谁为鱼(上) 十月一过, ...

  •   十月一过,朔风便在北国苍茫的旷野上显露出峥嵘的头角。长风呼啸着从调黄的草头掠过,振起猎猎旌旗,将冬的肃杀送到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又将是一个漫长的冬天。冬天,对于突厥人来说,就只剩下了两个字:生存。世世代代的突厥人就这样深爱又敬畏着这片生养他们,同时又带来深重危机的土地。突厥是游牧的民族,当严冬将他们推到生存的边缘时,他们选择了南侵。
      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的冲突,便来自这样一个无奈的开始,只是这个开始太过久远,久远到无奈都成了习惯,战争真的能给突厥带来好处吗?如果可以,为什么突厥还是这个突厥?战争,没有谁是赢家。先可汗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有了边关数十年的和平。
      可是,这份和平还能持续下去吗?从心里说,他拔汗那不愿看到战争,可他又必须面对。族人的生计,部落的争斗,这些自继位来就压在他身上的重荷,他必须借着这场战争卸下,将控制权重新抓在手中,否则,就永无翻身之日。
      迎着猎猎长风,拔汗那深深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会把突厥带向何方,如果说两年前,他争上这个位子,不过是年少轻狂的一个负气之举,然而这两年来的种种,却让他清楚的认识到,他手中掌握的,不单是他自己的命运,更是整个突厥的命运。
      “突厥的命运,可汗手里握着一半,另一半,要看天。”淡静温润的声音响在风中,似明镜,将所有心思一语道破。狂风将其人领侧的绒毛卷得散乱,却愈衬得其人如璧玉在水、皎月在空。
      “拔也卓尔要出兵了吧?他终于是忍不住了。”拔汗那闻声回头,目光落向那一身浅缃绒衣的女子。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随着一群乐姬出现在他视野中时,就像是一轮明月,升上旷野寥远的苍寰。初登汗位,四野不服,那是他最艰难的日子,她告诉他,认定了就不要回头。她帮他分析时局,设计安邦,但更多时候,她将一切看透,却只如那月,静默无言。他知她定不是普通女子,却亦不言不问——这样,就很好。
      品月,就如她的名字一般,可这天下,能品得月的,又有几人?
      沉默片刻,品月迎着长风,缓缓上前几步:“那可汗是喜是忧?”
      “我说过,战争永远没有赢家。”拔汗那沉了沉语气,“但若无可避免,也只能如此——我,只是个普通人。”
      “可汗果然不是从前的可汗了。”
      “是呵,走到今日,也是我从前从未料想的。”拔汗那沉默片刻,“品月,我知道,你不是只为在突厥立命的,我也从未问过,但今天,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也许我能回答。”
      “你为什么要帮我?”
      微一怔,品月回身面向东南:“因为可汗主和。”
      大片的岑寂,不知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闷,还是谈话离题太远,品月深吸口气,又道:“我来,是向可汗辞别的。”
      “辞别?”拔汗那闻之回头,“你要回大周?”
      “倘若拔也卓尔真的南侵,我必设法随行,突厥是可汗的家乡,同样,大周也是品月的故土。”伊人眸若净水,一抹沉然的决意,仿若流云转瞬,渐隐在眸心深处。
      “不能——留下来吗?”
      品月放远目光,淡淡抿起嘴角:“除非,可汗能阻止这场战争。”
      “如果我要强留呢?”
      “可汗能留住月光么?”
      是呵,她是照亮突厥的明月,却,并不属于突厥。
      ……
      曛日偏斜,透过深深浅浅的云层,明暗不定。
      武彦卿推门而入时,岑天幕和阮东篱正凝眉那一方沙盘,武彦卿轻扫一眼门外两侧目不斜视的哨卫,快速掩门而入。
      “情况不好吗?”武彦卿看看两人阴霾的脸色,目光复又落向沙盘:旌旆旗旐,多像枰上玄素。可是,棋局再险,亦不过死物;战争再微,却也是血染山河。生命的代价,可以付诸几回?
      岑天幕一身甲胄,隐隐敛着白刃潋滟的肃飒,到开口,只剩四个字:“不容乐观。”
      “北疆刚才来报,突厥拔也卓尔所率咄陆已经南下,估计不过三四日便会叩关。”阮东篱把目光从沙盘上移开,对上武彦卿的目光,似微尘落入湖心:“借不到兵是吗?”
      “陇右道临近的三道二十一州我都发去王府的函件了,襄阳、凤翔府干脆没有消息,其他几处要么说什么未得朝廷消息,不敢逾越;要么推辞驻地广阔,兵源不足;只有敦煌和几个小州愿意借兵!堂堂大周三道,竟只能凑出两三万人”武彦卿越说越气,一拂衣袖,深吸口气,压制住胸中的怒火:边关重镇个个畏缩自保,这样的国家,还有救吗?
      “敦煌的兵不能动。”不待武彦卿再开口,岑天幕便凛然道,“敦煌本来就在河西走廊夹口处,又是中原门户,行兵要道,哪怕是半个陇右都陷了,也要保敦煌无事。”岑天幕说着,又盯住那沙盘上散布的兵力点,似乎要把它看穿一般,“剑南道拨兵少,左防吐蕃南守南疆,不借兵也在情理;关内道驻地辽阔,刚安稳下一两年,也算它有理由;那山南道呢,驻兵颇丰,局势安定,难道也不能借兵?
      阮东篱闻言苦笑:“如今山南十余州,可不是都看着襄州的颜色行事,襄州不借兵,其他几周能凑出一两万人,也是心意了。”
      “小小一个州,何敢如此尊大?”岑天幕眉心一拧,看向墙上所挂的疆域图。
      “岑将军,阮阁领所言不虚。”绿衣一振,亦如武彦卿微蹙的眉峰:“襄州是武三思的势力范围。”
      “又是朝中纷争?难道他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朝内争斗也便罢了,但涉及边关,那便是大祸啊!边关将士血洒疆场,拼死护卫,难道就只为了朝里无谓的勾心斗角?
      唇亡齿寒?阮东篱心下暗叹,怕此事一开始,就是那里引起的吧?自也知这种事情说与岑天幕也是无用,当即换了话题:“岑将军,依你看如今形势可支撑到几时?”
      “岑某倾尽所能,只能保陇右半月内不容夷狄横行。”
      “倘若,半月后援军仍不能到呢?”
      “城破。”
      凉风贯堂而过,须臾,四散无踪。
      沉默半响,武彦卿寂然开口:“对了,不知汝阳公主现在——”
      “汝阳公主自吐蕃回来后染了风寒,现下尚在病中,还不知眼下形势,但监察史已在回京途中。”阮东篱微一沉吟,“就算神都此时有反应,恐怕,也来不及了。”
      天边,阵云遽起。
      是谁曾叹: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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