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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何处棋枰何处子(下) 流云渰然, ...

  •   流云渰然,夹着静凉的阳光,垂下聚散不定的光影,好似浮生百转,终归浮雪一握,化作无痕。天意从来高难测,或许,正是因为无意吧?
      段南轩一袭缥色长衣,驻足庭前,看那闲云舒卷,不觉失神。
      “回来了?”温婉的清音随着那堇服女子,漫漫绕过长廊,宛然旧时模样。
      缥衣素净,扬于风中,仿佛对往昔的无奈追忆:“诺水,我才发现,原来我们,都不过棋子。”
      “是么?”穆芷萱淡淡放远目光,及至天尽——大片的玉色,恍如故园秋水,又似伊人沉静的眸心:“那么这天底下,又有谁不是棋子?”
      是呵,天下为局,谁有不是棋子?段南轩心中倏动,不由释然:“大人呢?”
      “阁老上朝去了。”穆芷萱宛然一笑,“你看这天色,可不是不早了?”
      经这一提,段南轩方觉跟了这一夜,已忘了时辰,念及方才自己还诧异府中无人,心下自觉好笑:“对了,我听街上说,武貅已被革职交与刑部,此言当真?”
      “不错,军甲丢失不是小事,他武貅实是自作自受,阁老有意将此事做大,也可借此追查下去。”穆芷萱略一停顿,“你去了一夜,可有什么发现?”
      “我所得消息,亦与军甲有关,与大人之举,恰好可以合上!”段南轩一喜,正待细说,却闻一阵轮毂声响,遂转而与穆芷萱一道去迎。
      及至门前,果见一宽大的身影着一身黔色青纹散答花官服,在小厮的随侍下迈进府中:“南轩啊,有什么发现吗?”
      “听问大人查及金吾卫军甲,卑职所悉,正与之相关。”段南轩说着自袖中取出铜扣,“大人请看看这个。”
      “金吾卫铠甲?”狄公容色一敛,抬眼注视段南轩,“你在哪儿找到的?”
      “卑职跟着那个黑影,一直跟到邙山一处山坳的废宅,那里离官道很近,但却隐蔽得很,想来便是他们的老巢了。”
      “邙山官道边的宅子?那不是前朝为边信粮草转运所建么?如今按理是收为官用的——呵,他竟然敢在官用的处所豢养手下,胆子还真是不小!”狄公略一停顿,眸色渐深,转而吩咐候在一侧的狄春道,“狄春,你持我名帖,请张阁老代查一下,邙山官道的处所如今为谁所用。”
      “是,老爷。”
      待狄春离开,穆芷萱顿了顿,进而道:“那么大人,我们如今以金吾卫军甲外流之名突查此地,岂不是可以一举化被动为主动了?”
      “恐怕不成。”段南轩眉心一蹙,看向狄公:“那里的人都非泛泛之辈,凭府中卫队的战斗力,恐难保大人周全。”
      “那么,需要何等力量?”狄公闻言问道。
      段南轩微一垂首:“若言精兵,非钦差卫队不可。”
      “此地必然要尽快搜查,不过具体如何,容我再想想。”狄公负手踱出几步,复又驻足,“你见过元芳?”
      “大人?”段南轩一怔,唯得如实承认,“是,李将军嘱咐卑职,万不能让大人轻易涉险。”说着,不由半是佩服半是诧异地看向眼前这高胖的老者,“大人怎知卑职见过李将军?”
      狄公放眼远天,目光渐凝:“你到我府中时间不长,有没参与过什么行动,自无从得知卫队的战斗力。而元芳跟了我多年,大小案子都曾经过,能够这样准确道出敌我力量对比的,只有他。”狄公一叹,语调隐隐泛上一丝澜音,“他——,怎么样?”
      迎着那深沉的目光,段南轩蓦地便想起那松林里,净到清寒的眸心:“李将军请大人看一盘棋。”一阵犹豫,还是走向那院中置着的棋枰,玄素交杂,不多时便摆成一局。
      ——一副残局,一局险棋。棋势至此可谓步步薄冰,却,又并非无救:只需舍一子,便可解除危机,甚至,可以翻覆全盘。
      “什么意思?”沉默半响,再抬眼时,却是不同以往的严肃。
      “李将军要卑职转告大人:若无善法,就请大人弃子。”
      段南轩正对着那局,清楚地看到枰前之人的脸色不可抑制地一点点沉下去,末了,其人猛然一拂衣袖:“你告诉他,本阁怎么下棋,还轮不到他教!”
      凉风贯过庭院,携起一阵疏响,好似叹息,无言拢上天地。
      ……
      袅袅水气,自青瓷茶碗中徐徐氤氲升腾,几番翻覆,渐泯于无形。
      “老爷,张阁老说,邙山官道上的宅子原来是驿信中转所,归梁王所管,后驿道易境,宅子亦未派作他用,便废弃下来。”堂上狄春规规矩矩地转述着。
      一声脆响,茶盖不轻不重地落回茶盏,霎时,万籁俱寂。
      “也就是说,这宅子现在名为官宅,实则无主?”穆芷萱追问道。
      “道理上是这样,但通常,未派新用的处所,原部还是可以规管的。”狄公缓缓说着,呷一口尚温的茶,“说到底,他还是把自己择的不够干净。”
      段南轩抬眸望一眼凝神思索着的狄公,摆摆手示意狄春先下去,微一忖,开口道:“不过大人,这种情况,即便我们查出什么,他也可以抵赖,说是会调查原部,却也多半是无关痛痒,何况他又是……”多年行走大周,这朝中的猫腻,段南轩也早已知晓。
      “若说调查,此事既由粮草案引起,皇帝又予本阁查案之权,那此事照理也当由本阁来查,我就不信,他自己做过的事,可以抹得干干净净。至于你说——”狄公长叹一声,放下茶盏:“我朝女主虽然在太子一事上态度不定,但于江山社稷,还是不糊涂的。”
      “那么大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狄公微一沉吟:“事不宜迟,就定在,今晚行动吧。”
      “可是狄府的兵力——”念及李元芳的嘱托,段南轩下意识反驳道。
      “你过来,”狄公眼帘微垂,眸心一敛,附耳低语片刻。语罢,拂袖起身:“就这么办吧。”
      目光倏转,段南轩蓦地抬头:“大人,这么做不追究也到罢了,若认真起来,可实实是越权之罪啊!”
      狄公微微一叹,缓步移至窗边:“你去吧,我自有对策。”
      玄宇自静,风云自动,看似无意的偏差,谁又知会将道路引向何方?
      所谓命途,不过一场大赌罢了。
      踆乌明明,一草一木,映在华光之下,似隔着琉璃,明艳而又净彻。风过,震破一地碎影,绕做衣风间微薄的寒意。
      一骑绝尘,风一般自林中穿过。
      两侧松柏急退,在眼底化作苍绿的屏障。一抹杂色陡然入眼,马上骑士陡然一紧缰绳,停下马来,四下看时,却只见绿波澜然。骑士略一皱眉,随即了然,就近栓了马,走进林木深处。
      松柏苍荫,不多时,林木便隐在身后。段南轩四下看看,微抿嘴角,稍稍提声:“李将军。”再回眸时,一袭玉色长袍已衬着其人敛静的气质,舒然现在松下。
      “我知道现在不该找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李元芳微一垂眸,顿了顿声:“我需要知道,大人在做什么。”
      “李将军?”心头无端一动,段南轩迎上那清肃的目光,片刻,不觉转开视线,“将军的话,卑职已经传达给大人了,现在形势切峻,将军何不——”
      “我若要躲,就不会留在洛阳了。”不待段南轩说完,李元芳便打断道,“我看你行得匆忙,可是大人有了计划?”
      风停云敛,一束曦光透过林隙落下,无数轻尘上下飘摇着,欲静不得。
      ——你决定的事,就真的再说不动了么?段南轩心下不觉长叹,唯得如实相告:“大人决定今晚行动。”
      眉心蓦地聚紧,如起伏不定的群山,沉然若凝。“不是说兵力不够吗?”李元芳容色一暗,旋即想到什么,“大人要找桓将军借兵?”
      桓彦范现掌军权,狄仁杰又曾有恩于其,如今开口借兵,桓彦范定然相助,这本非什么难事。然而,文武官员相交,向为帝王之大忌,而今女皇疑心更盛,何况使团一事,女皇早已生疑,怕只怕此举一出,便引为皇帝眼中大患。
      见段南轩无言默应,李元芳心湖一震,倏地肃容:“大人不管轻重,你也不知提醒一句?”此言一出,也自觉不妥,稍稍一静,抱歉道,“对不起,是我心急了。”
      “将军哪里的话,此事卑职亦觉不当,但大人说他自有对策,要卑职照办便是。”段南轩扬眸,平平看向李元芳,“李将军,卑职到是觉得,眼下将军的处境才是最困难的,你就不能避一避?”
      段南轩话未说完,便被那沉涩的声音打断:“大人说他有对策?”有对策会会有这么不得已的手段?只怕是没有对策的对策吧?李元芳苦笑,他几乎可以猜到那是什么方法了,可是,又偏偏想骗自己,告诉自己大人会有好方法,只是自己没有想到。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一个人,身处困境的时候,是希望有人能相信他,站在他身边的,所以绛帐一诺,生死荣辱,把酒陪君。然而,光阴流转,当相同的命运再一次轮回到他身上是,他却宁愿只是一个人!一个人,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只是他一身之事,与旁人无关,与天下无关,可以任自己在累极的时候停下来,可以任自己消沉。当一个人背负太多的时候,是会累的。
      “南轩,我告诉你,大人的方法是什么。”
      段南轩闻声抬眼,投去探寻的目光,看到的身影却是那样落寞。“私调京兵是越权,但若朝官遇险,卫府带兵剿逆,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大人要以身犯险?倘若援兵来迟一点,那岂不是……”段南轩一震,“李将军要卑职做什么?”
      “你照旧按大人说的去做,不过,我需要你把大人的行动详细地告诉我。”
      “那你——”
      李元芳默然转身,一瞬间冷到寒凉:“我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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