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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长安月满落西楼(上) 不期此处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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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此处会有第五个人出现,更不期人是此人,众人脸上皆闪过一丝惊诧,而于阮青茹更添几分尴尬。
林慕水径自无视了众人的诧异,径直走到桌前,递上玉符,三璧相合,再无缺损:“此符自洛水死者一案后,便由狄公保管,我赴陇右时,大人将此符与我,以备不时之需。”林慕水声音微停,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玉符既明,诸君还有疑问吗?”
光华澹澹,和着深深浅浅的碎影一并消弭,林慕水环视一遍座中,淡静开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慕水有句直言,还望诸位大人不要介怀。依慕水来看,陇右及至今日,非诸位大人不尽心力,只因陇右不能同心。诚然,圣上设陇右三部之意,本就是相互牵制,想那百年之木,也都自内而朽,诸位大人之间谨慎存疑也无差错,可是,诸位大人既然看到陇右整体下军府卫三各部分可能存在的问题,又为何不能推及自身所领导的组织?观大而失小,遂奸佞得以成功。”
林慕水一气说罢,语调稍缓,而那深邃如幽泉的眸中,却更添几分沉重:“现在虽然有些问题还不能解决,但在座之中并无奸邪,这是毫无疑问的。情至今日,若三方还不能联手,内立外防,则陇右无幸,社稷无幸!”
烛光明烁,映着其人净彻的面容,仿佛涤净所有尘埃。武彦卿心下一震,自起身郑然伸出右手:“卿愿与诸君肝胆相照,共卫陇右!”岑天幕眉峰如刻,亦起身相迎。倒是人心难测,然至诚丹心,又岂容猜忌?阮东篱眉心一宽,伸手握住两人。拳拳之心,言辞已是多余。
烛波泫荡,似浪潮涌上干涸已久的海岸。林慕水与阮青茹相视一笑,又各自移开目光。
“公主,吐蕃重兵陈列边关已有多时,今日却突然动兵,可是吐蕃国内发生了什么?”岑天幕问道。
“三日前的夜里,我本与吐蕃君臣定下结盟事宜,孰想当夜忽起袭城之事,吐蕃赞普疑我大周有所图谋,遂下令边关反击。”林慕水神色一沉,“此事确是我考虑不周。”
却看岑天幕摇头道:“此事无怪公主,吐蕃对我陇右动兵,也是当晚。”
“怎么会?从吐蕃赞普发令到边关接到指令,起码也要半日消息,难道赞普——”阮青茹不觉诧异,再看阮武两人,眉宇间也涌上大片的阴霾。
倒是林慕水淡然如旧,仿佛早已预知,不见丝毫波澜:“这不是赞普的意思,他若真有心开战,世子之死便是绝好的借口,何必再画蛇添足?”
“不错,吐蕃赞普要发兵完全不必如此,那么还有一种可能:边关将领私自动兵,而袭城之举,只是催赞普下令开战,使其私自动兵的行为合法化。”武彦卿敛襟肃然。
“王爷说对了一半,从世子之死到而今袭城引发战争,却有一批吐蕃人从中作祟——可是王爷小瞧了他们的野心。”
“杀世子,袭边关。”阮东篱微喃,目光不经意对上岑天幕的视线,霎时俱闪过一道惊心的寒光,“噶尔家族要篡权?”
伊人微微颔首:“世子死,两国形势吃紧,重兵可屯聚边关;袭城逼得赞普放权,则边关军权在握。此时的皇城与边关,无异于卵石相较,吐蕃王室怕是不保啊!”林慕水摇摇头,又道,“赞普当权,议和还有些许希望,然那噶尔家族窥伺边关已久,而今其篡权夺位已成定局,边关恐无宁日。”
光影明灭,一时变化万千。
“吐蕃雪山前,我亦五王子协定,私交大周吐蕃之好。他送我回国,而他借此机会率拥戴者暂避此祸。”
“如此说来,吐蕃五王子私放敌首畏罪潜逃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岑天幕眉心一拧。
“不错,那是我二人定下的长远之计,只望他真能如言兴复王室,早些结束这场劫难。”林慕水沉声道,“怕是这之前,岑将军要做好长久作战的准备了。”
“对了,岑将军北疆可有布防?”阮东篱猛然想起什么,“这一切原发于突厥,而近来吐蕃牵扯了我们几乎所有的注意,怕是此事突厥亦有参与,会趁机夹袭陇右。”
岑天幕神色不变:“我已吩咐北疆驻防不变,只是而今南有吐蕃北有突厥,河西走廊守兵向来不定,亦需分兵支援,兵力已见拙,若不能提前通晓敌人动向,恐要吃亏不少。”
“此事岑将军不必费心,军报动向我半叶梅会负责查探。”
武彦卿双眉一锁,亦道:“我以王府名义联络各州节度,请他们出兵增援。”
“诸位大人,时局多变,就不久留了。”阮青茹见势拱手道。
众人散尽,房中一时只剩下林慕水与阮青茹默然相对。烛影摇摆,一时间,竟是尴尬得无以明说。
片刻,忽闻悠悠一叹:“我是该叫你廖小茹,还是该称呼你阮阁领?”
“公主——”阮青茹一时语塞。
“罢了,我本道你只是个普通内卫,原来是监察总使,还是我识人不精啊。”林慕水一身没在烛影中,竟望不见神情。
却是阮青茹闻言一怔:“公主早知道我是内卫?”
林慕水微一点头,仿佛不经意捻起回忆,娓娓道来:“你还记得曾大人过府那天你我的对话吗?你今年也有二十了吧?入宫八年,那么推算来你应该是十几岁入宫的。具我所知,宫女多是选六到九岁的女童,□□习后,再分到各殿习使,十几岁,灵巧些的已经可以带小宫女了,而你不是有些大了么?其次,我问及你在何处做事,你回答我:采薇殿,照料花草。”
“这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林慕水淡淡一笑,“照料花草是中下等宫女的伙计,皇帝赐我的几个婢女,都是各殿侍候主子的女官,而你犹为其首,又怎能是个下等宫女?”
“但是仅凭这两点,公主只能判断我是在说谎,又怎知我是内卫?”本以为已经做的很谨了,可仅仅两句话就让自己暴露无遗,如何甘心!
明眸一转,凝视那清光滟滟:“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当时曾大人过府,未至里门,我自忖武功不弱,听力过于常人,预先发现自在情理之中,可你的反应甚至犹快于我——这般身手,有怎是普通宫女可以有的?”
阮青茹突然莫名的感到一丝绝望:“十几岁与宫廷扯上关系,不是宫女,有过人的武艺,又是皇帝所派,除了内位,不会再作他想了。”
“那夜布帛失窃,是你所为吧?”
“不错,当时我急于知道边关情况,便窃出布帛自己抄录了一份,想试着揭开谜团。”阮青茹道,“我当时以为至多不过是你们对我起点疑心,如今看来,是个多大的错误啊!”
“当时所有的焦点都聚集在阮东篱这个名字上,我猜想你定与他有莫大的联系,所以当你要求与我同行时,我便就势答应下来。”
“公主既然已知我所属,为何还要留我在身边?”
“你是皇帝派来的人,不管她是什么意思,我若说明,于谁都不好看。何况我朝女主疑心本重,狄府之中又自纯明,何惧为圣上所知?何况后来,我想知道你究竟与陇右有什么关系,而我私自出京是为违制,也需要一个人为我证明本意。”林慕水不由苦笑,“可是现在,你是要做阮青茹,还是廖小茹?”
阮青茹神色一敛:“在任务为竟之前,卑职还是廖小茹。”
“好,既然你是廖小茹,那么我下最后一个命令:我要你回去,回神都。”林慕水声色肃然,“把你看到的一切,如实的报回去。”
“娘子?”
阮青茹诧异地抬眼,但看林慕水隐然于水般潋滟的光华中,恍如冰雕玉琢:“神都这么久还没有动静,我想大人那儿是出了什么事,我先是私自出京后又入吐蕃,别人可做的文章太大,恐有什么变故。何况而今陇右形势危急,也需得有人报知朝廷——我要你,一五一十的把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公主您呢?您不打算离开陇右?”
“呵,我早把自己陷进陇右了,哪里还出得去?只怕我一动,便有无数的人随我动起来了。现在陇右知道你身份的人不过五个,你最有希望离开。”林慕水静静抬眸,目光径自落入阮青茹眸心,“我可以相信你吗?”
“可以。”
林慕水淡淡一笑,垂下目光,自取出四个小号酒囊,直递到阮青茹手中:“把这个带回去,大人知道什么意思。”
“这是——”
“雪莲,解蛊毒需要六种雪莲,可是我只能找到这四种了。”林慕水回道,静寞的身影靠近窗边,轻启窗扉。
夜色沉沉,残月淡若不见,道是满天繁星,熠熠煌煌,恍若洛水荡起的点点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