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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漠北风疾卷残帐(下) 天光收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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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收敛,本就背光的房间此时愈显沉暗,却是烛光燃起的歆华,荡出一片深深浅浅的光影潋滟。
清波滟滟,照亮了一双双或深沉或净彻的眸。人倒是“人心难测”,又如何“一片冰心在玉壶”?陇右的乱局是该有人解开了,但如绳结死扣,又有谁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解呢?——最好,是有一个靠得住的局外人。
阮东篱此番请来武岑二人,甚至请出她这个内卫监察使的名号,也不过出于这般考虑。阮青茹身是内卫,深谙其中规矩,内卫因多涉机密,形势一向深忌他人知晓,而如今阮东篱竟不惜冒着透露机密的罪名,只望将一切澄清,可见是到了怎样的地步!
可是,自己真的行吗?阮青茹心里没底。不错,她是内卫监察总使,可她也是半叶梅阁领的妹妹,暗卫阁领的兄弟,甚至与眼前这个已是驻军统领的人也曾很熟悉——对于陇右,她从来不是局外人。
然而,现在即便是对着自古一路的华山,也必须走下去了。阮青茹凝眸环视在座几人,定了定神,开口道:“陇右而今风霜交加,其形势不可谓不严峻,然而但凡城破国亡者,虽有外敌相加,却都未尝不是先自内而败。我知道,如今陇右三方颇有猜忌,但凡事和则成,离则废,于陇右亦是如此。我今日请众位大人到此,便是希望诸位把话说开,是非破立,秉公而断,也是为了陇右能渡此劫难。”
阮青茹一气说罢,微微侧了目光,探向阮东篱,但看其眼波静然,似无意浮出一抹浅笑,想来方才之话也并无什么不妥,心下自放松几分,又投目岑天幕。其人面庞冷峻,有意无意地看着案上烛火潋潋,却也是默默点头。正欲再问武彦卿的意思,一个雍雅淡静的声音已如流水般淌开:“阁领所言甚是,陇右发生了太多事情,三方彼此孤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只是不知阁领欲使我们怎生道来?”
“既然凡事都有先后因果,大不必逆天而为,只因时序复述便可,陇右之事,我算旁观者,如今叙述出来,还望大人们补充。”阮青茹微微一笑,转目阮东篱,大有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此事的起因,是因为阮阁领。”
烛影微摇,阮东篱一袭蓝衣白褂,在烛下自映出几分澹泊与傲然,彷如南山傲霜之枝:“三月前,半叶梅截下一封突厥传与神都的密信,此信是多组信件中的一封,看不出具体的阴谋,但信中提及有关陇右兵力部署和神都事务却让我不敢轻视,于是我按章遣人给神都传话,却发现半叶梅已被不知名的力量封锁,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半叶梅被封锁?你们不当是我陇右消息最灵通,行迹最难探测的力量吗?”岑天幕微微抬眼,这一望却是玄铁乍现,蕴出慑人的气势。
“不错,这也曾是狄阁老颇为诧异的地方,但实际上,这也并不是没有可能——此事神都有人谋划,陇右有眼线响应,何况便是我朝内卫也并不只半叶梅一支。”阮青茹微一垂目,“我离开神都之事,此事尚未完全明晰,但狄阁老已确定了这种倾向。”
“如此说来,陇右只是局中的一颗棋子?而半叶梅不巧探知了这秘密的一角,因而生出这些变故?”烛边,武彦卿身着竹绿锦衣,先时淡淡的雍雅此刻已拢上几分肃然。
阮青茹微一点头:“这也正应及了先前信中所提及的情况:神都有要员私通突厥。”
说罢,阮青茹目光一转,又听阮东篱续道:“半叶梅被人截杀,我震怒至于亦知此事非同小可,必须报知朝廷,无奈敌情不明,我身为阁领又不能私出辖地,只得出下策,分出几路人马做疑兵,而另遣一亲将持我玉符暗入神都。”
清浅的水色淌过屋中,漾起的微波似眉心平添的折皱。
“阮阁领此话的确属实,这名亲将死在了洛水,接手此案的是狄阁老的学生,洛阳刺史曾泰,他见这玉符不是个普通的物件,遂向狄阁老询问,阮东篱这个名字,便也是此时进入阁老视线的。”阮青茹言罢微停,烛光濯濯,映出一张肃静的面容,“此后,半叶梅尸体相继在各道被人发现,狄公接手此案并得到了阮阁领暗藏的传书,当时使团出发已有几日,狄公料定使团恐亦是在歹人的计划之内,遂请汝阳公主快骑追赶,望能拦下使团。也就在这几日里,半叶梅与神都联系的中断引起了皇帝的注意,皇帝暗令凤凰手下的内卫赴陇右联络,却一直不闻回信。”
武彦卿眸心如凝:“他们的尸体被送到了我这里,当我得知他们是内卫时,便知道事情不对劲儿。进一步查看,我在他们贴身的衣物中发现了半叶梅的印章。”竹绿锦衣一振,“据我所知,内卫传达事物,皆以印章为证,以示收到消息,而这印章是断不可外泄的。故我念之,内卫行迹一向难以探知,而他们的行迹也只透露给了半叶梅,那么这种情况下能轻易截杀他们的,首选显示半叶梅。”
“所以王爷对半叶梅封锁了消息?”白袂微动,恍若微尘落入心扉,“可是我并没有收到来自神都的任何消息,王爷此举只能让我以为是别有用心。加之后来,我偶然得知,近一年来,边关铁器外流量剧增,念及边贸向来由王府负责,更是加重了这般怀疑。”
“铁器外流?我王府账表中并没有表现出这种迹象啊!”这一句,大大出乎了武彦卿的意料。
但听阮青茹缓缓开口:“这也无怪,连半叶梅都能被人封锁,可见陇右绝不止一个内奸,半叶梅中有,如此看来王府中也有,只怕驻军也难以幸免——所以,歹人才能如此轻易的挑起陇右三方的矛盾。且放下半叶梅与王府私下里的怀疑不说,也就在此时,驻军也出了意外。”
岑天幕沉沉点头,接下话来:“事发时,我并不在城楼,但却也是前后的功夫。当时,我巡边回来,听守城将士说起,先我回时,有人持边关玉符引一队商队入城,是那人开口道出‘半叶残梅’且玄衣骏马,我当时也觉得像是阮大阁领,并没有在意,但却在无意中发现那泥土上留下的印记,竟是突厥骑兵的铁掌!”岑天幕眉心蹙紧,当时的惊疑犹在眼前。
“岑大将军后来径直找到我驻地,可惜那时我们都没有把话说清楚,我虽莫名其妙,但却清楚的明白,半叶梅已经被孤立,恰在此时,我得到使团,即将入城的消息。”阮东篱停了停道,“我当时预见到使团会是陇右危机的导火索,无奈王府和驻军都在怀疑我,无奈只得赌上一把,让我的人扮作马匪阻止使团进城。”
“实际上,阮大阁领赌输了。”阮青茹皱了皱眉,如此娓娓道来,陇右局势的复杂远远超乎其想象——调动陇右这盘棋的,该是怎样的人物呵!
烛光似水流过岑天幕一身轻甲,蕴出隐隐的寒凉:“城门前的事让我不得不存了几分小心,所以我与王爷商议,出城迎接使团,也正是此番,我遇到了伪装成马匪的半叶梅,在我们看来,阮阁领是坐实了自己的罪名。”
“使团的突然改道是我和岑将军都不曾料想的,我的属下错过了使团,而岑将军却恰恰在最及时的时候赶到,这让我不由多了一分疑心。”武彦卿眉心又凝了三分。
“使团到西州的第二天,李将军提出提前与吐蕃的会面时间,我与王爷商议配合,兵分三路,引开无关的人,将使团送至缓冲地带,而我们第二批疑兵却是把半叶梅引出来了。”岑天幕摇摇头。“可是我这面刚送走使团,阮阁领后面便找上门来了。”
又听阮东篱继续补充:“当我听到岑将军说有人看到我持玉符领人进城时,只觉得荒唐,我的玉符早已不在陇右!那么出现的玉符会是谁的?驻军的虎纹与梅花相去太远,如果要顶替,那么只有王府的锦云能勉强混淆,于是,王府又成了我们共同的怀疑。”阮东篱语罢不由苦笑,陇右这种彼此间的怀疑,大概才是最大的荒唐吧?
沉默半响,阮青茹一拢衣袖,蓦地起身:“青茹愚钝,这番话中有多少真假我分辩不清,但是有一点诸位大人一定也都听出来了:半叶梅、驻军、王府,这陇右相辅相成的三大势力竟是在相互怀疑,这正常么?如果在座之中真有奸佞,大可就势把所有责任推给一方,何必搅成这样一幅乱局,让自己也深陷其中?——出现如此情景,最合理的解释便是:这是歹人静心设下的局,其目的便是让陇右三方彼此限制,以便其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盈盈光焰似燎原星火,一瞬间光耀旷野,“今日的话诸位大人也都听清了,至于其中真假、信与不信,愿诸君图之。”
“阁领此言确有道理,如之前所言,此事交错复杂,互为因果,今日说来似乎也只有这一种解释,只是——”绿衣一波,仿佛海棠荡出清雅的芳馨,“不知阁领有没有注意,陇右之事重点在于玉符牒,如果玉符牒的说法不成立,整个推论也便不成立。”武彦卿语罢,自取出王府玉符,推至桌前。
岑天幕眸心一沉,一揭开带扣送上玉符,烛下,玉璧相合,凑成大半个圆,溢出温润的光华,却独独少了一块不得完全。“不知阮阁领如何证明玉符确已不在陇右,不会被奸人所用?”
“我可以证明。”仿若清风冲淡流云,一语甫落,便见一明净的身影在烛光中缓缓趋于清晰,“阮阁领的玉符,一直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