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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岂容恶紫乱朱蓝(上) 近黄昏,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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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黄昏,夕阳无限,将远树城郭染成一色古旧的铜黄,仿佛一幅泛黄的古画,一点点展开它的卷轴,送至眼前。
离洛阳中心已经大远,偶尔几座农舍,零星地散布在野地里,升起袅袅的炊烟,却是荒草从镀金的斜阳中流出,漫漫连成一片。不远处,一座废弃的长亭,隐隐从杂芜的荒草中露出形状,更显几分颓圮与萧索。
狄公从马车上下来,望一眼长亭,信手捋捋胡子,脸上浮出一抹笑意:“就是这儿了。”
“大人,您来这儿做什么?”慕子归四下看看,似觉不解。
“因为这个。”狄公微微一笑,举起一样东西,迎着夕阳看去,是一支朴素的铜簪,“昨天我在窗边看到了这个,不管这是谁送来的,我想这都是元芳的意思。”
“大人,恕卑职愚钝,卑职还是不明白这和大人来这里有什么关系。”
“呵,你当然不明白,这还是慕水留下的玩意儿,当年这长亭是她所在组织联络的一个地点,而这铜簪,是开启亭中暗格的钥匙。我想,元芳应该是在这儿留下了什么。”狄公说着,迈过过膝的荒草,径自走进亭中。
狄公的背后,慕子归却俨然失神了。这里远离城郭,僻静无人,又是黄昏,大概不会有比这再好的机会了吧?慕子归念及不由苦笑:大人,卑职已经够难的了,您又何必火上浇油?
这个最后的任务,真的要做吗?如果完成这任务,那么一切都结束了,是的,他可以回他的南诏,可以做他的段南轩,可以不再理会这些是是非非。
可是,还能回到从前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干干净净、方方正正的做人,可是他发现,老天有时候,并不给人选择的余地——自己都干了什么?而这一次,他更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已经错了,还要再错下去吗?
其实,每个死士还是有一次选择的权利的:生,或者死。
前面的老者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之人的心神不宁,犹自快步走在前面,慕子归则依旧默然跟在其后。
他们,其实隔得很近。相距,不过两步。
天色,已经晚了。周匝,只有风声,无人。
剑,就附在腰侧。甚至,一只手已握紧了剑柄。
风声,很大,掠过长草的和鸣。
“大人,”慕子归陡然停下脚步,“卑职好像忘记拴马了,卑职回去看看。”几乎不待人反应,那寂寥的背影便已没入夕阳的余晖之中。
亭外,夕阳已落到荒草梢头。将落未落的样子,似徘徊,又似留恋。
对不起,我不能让自己再错下去了。
长剑,铮然欲出。
也就在同时,腕上蓦地一紧,堪堪将抽出一半的剑借力推回。慕子归惊诧地回头,恰对上一张如兰芷般秀美的面容。一时,怔住。
那人微伫,终归一叹:“段南轩,你何苦和自己过不去。”
“我能如何?”慕子归迎着目光看回,目光中却分明是一样的无奈。
“不错,我们南诏人重诺,我们死士服从命令。但是,诺言是为了责任,服从是为了南诏,如果非要弄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那弃之又如何?”
“可这毕竟是王签下的协议,协议未结之前,我只能是慕子归。”
“王?当年王让我成为穆芷萱,我做了,可你告诉我,我依然是齐诺水。如今呢,你是慕子归,还是段南轩?”穆芷萱深吸口气,一字一顿道,“你说这世上能左右我们身份的东西太多,却唯有心才是真正界定一个人的,心不曾变,那么他依然是他。如今我只问你,你的心,可曾变过?”
“公主说的不错,没有责任的诺言和没有是非的服从,不值得坚持。”身后蓦地响起一个苍老而依旧浑厚的声音,紧接着踱出一个宽大的身影,“公主说,死士没有选择,但是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慕子归,回你的阵营,日后相见,不必再留情面;你也可以留下,或是回南诏,这就是段南轩自己的事了。”
“大人?”
“不,这应该说,是我替元芳给你的选择。”
沉寂,风声掠过草头的疏响,一次次由喧嚣归于沉寂。
终于一个声音沉沉响起:“大人,公主说的不错,卑职,从来就是段南轩。”
笑意,如斜晖,漫过郊野。一瞬间,如释重负。
狄公借势笑道:“我想你现在一定很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得到狄公的默许,穆芷萱接言道:“其实,阁老早就知道你有问题,甚至,在你还没有到狄府时,阁老就知道,如果使团侍卫回来,进入他府中,那么其中一定会有那个使团的内奸。这原因,听阁老说白了到也简单,使团本身有李将军带去的一些狄府的侍卫,现在使团出事,皇帝必然指派新的卫队长和侍卫,那个谋划者既然把自己的人安插进了使团,当然不是错过这个机会让自己的人进入狄府。何况张环李朗回来,把使团一路上的情况详细的告诉了阁老,而阁老从他们转述的李将军的举动中,得出一个结论:李将军他怀疑你。”
穆芷萱微微顿了顿,又道:“李将军的起坐饮食,都是随众军一起的,如果我猜的不错,蛊是下在那碗姜汤里吧?这点,李将军不会想不到,而那姜汤的经手之人,只有你我。其次,便是罗盘失准的那一次,张军头的功夫也算不错,有几个人能拿走他随身的配刀而不被发觉?何况,你又是使团的副队长,主管使团内务,你最有理由靠近罗盘,还有谁会比你更合适?”
“不错”狄公点点头,又道,“元芳之所以不点明你,是为了最后,其实当时,出城的是三批,真正的使团在第三批,元芳让你带第一队人出城,一来支开你,二来给对方一个他们是第二批出城的错觉。”
“只是,我们谁都没料到,敌人会坏掉最后一环。”慕子归苦笑。
狄公叹一口气:“实际上,昨晚发现这支铜簪时,我就连夜来到了这里,果然,元芳在信里详细的告诉了我一切,所以,也有了今天的事。”微一沉默,狄公又道:“你应该感谢元芳,他想给你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所以我帮他布了这个局,还好,你没让我们失望。其实,你刚才就算真要行动,也是办不到的。”狄公说着,看一眼穆芷萱,断了下句。
“阁老,没关系,您便说了也无妨。”穆芷萱一笑,转向慕子归,“我说八年不见,你的蛊术没什么长进,你服吗?”
“八年不近南诏,自然比不得你。”慕子归一怔,恍悟自己是中了曾下给李元芳的蛊,便是勉强动手,也恐非穆芷萱对手,当下反而释然笑道,“大人,您想知道什么,卑职知无不言。”
“回洛阳后你见过元芳,是吗?他怎么样?”狄公沉默片刻道。
“李将军不太好,不过今早我已将解药送到李将军房中了,说好他今早来拿。李将军所中之蛊并非烈性,只是催动内力过多,故而严重,但能及时服过解药,便不会有大碍。”
狄公点点头,脸色稍缓:“你从前,为谁做事?”
“说实话,卑职也不知道,这个人行迹很是隐秘,每次任务,都是接到他传来的字条,在他临时选定的地点等他消息。”慕子归道,“不过,我每次见他,他都穿着几近全黑的衣服,从没见过他穿别的颜色,好像是什么习惯。再就是,他被人叫做阁领。”
“阁领,黑衣。”狄公喃喃着,微踱两步,“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了。”狄公一顿,又道,“他这次,让你杀了我?”
“是。”
“嘶,不对。”狄公微微摇首,“我不过是拿到一张铜牌,并不能威胁到他,他没必要这么做,何况,把你推到我这边,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你说,他每次都是当面给你任务?”
“没错。”慕子归点头。
“那么这次——”
此话一出,慕子归蓦地抬头:“是传书!”
“你可知道,他身边还有什么人知道此事吗?”狄公蹙了蹙眉。
“这几次他布置任务时,我能感觉到,周围还有一个人,但我只见过一次,他称那个人梁公子。”
“梁公子?”似想通什么,狄公微露笑意,“这就是了。”
天边,夕阳已经完全落下。
夜幕拢上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