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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芦根枫叶托日昏(上) 一夜星光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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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星光流转,当岑天幕把枕着胳膊小睡的头抬起时,屋外天光已然大亮。岑天幕长长匀一口气,有凝目看那胳膊下压着的地图。
“将军,各城守军已经准备好,请您下令调配。”话音随着一员裨将,一同推门而入。见岑天幕这般情形,那人不由皱了皱眉头,“大将军,您又看了一夜的地图?”
“你过来。”岑天幕径直无视了那裨将的末一句话,指那地图道,“一线城防,自一三五起每隔一处的据点,各调回三分之一的兵力,一半补充二三线城防,另一半支援河西走廊。”
“将军,一下子撤这么多人,边地的城防恐怕就太弱了。”那裨将不由迟疑。
“现在陇右兵力吃紧,重点在守不在攻,一防疆域辽阔,若以一线为重,整体兵力难免被削弱,倒不如守好基础,就算他们攻破了一防,也未必攻得下二三防。待拖过这段时间,神都援兵来了,再反攻不迟。”岑天幕双手据案,不由暗暗加了加力,“怕只怕这援军迟迟不来啊!”
“大将军,末将还有一点不明白,现在我们的威胁是吐蕃,您分兵力预防突厥突袭,末将还可以理解,可大将军为什么还要支一半的人去河西走廊?”那员裨将全没有退下的意思,继续追问道。
“你看,秋初突厥南下的部族现在噶尔山边缘,而吐蕃则重军分布在陇右以南。这两方只要稍向东移,便可对河西走廊形成夹攻之势,倘若这条路被切断,陇右就真成海上的孤岛了。”
“可是将军,现在并没有直接迹象表明他们会联合向陇右发难啊!”
“等直接表现出来就晚了!”岑天幕侧目看看那员裨将,不觉笑道,“欸,我说,是你指挥还是我指挥啊?”
“当然是大将军。”似也觉出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靠谱,那裨将摸着后脑笑笑。
“这就行了,哪儿那么多问题,快去吧!”岑天幕说着起身,和那裨将一同踏出房门。
此处是城楼最高一层,踏出房外,便可见广袤的疆域横展在眼前。
天气并不是很好,天光阴霾着,逆风而望,塞上阴云正如山墙一般自天边层层涌起。
“阵云起了,不是个好兆头啊!”
那裨将一叹,转目岑天幕,但见其眉心微凝,不待他说什么,已有传话的军士登上楼来:“大将军。”
岑天幕闻声回头,便见那军士递过一封信函:“大将军,半叶梅传来的急信。”
“半叶梅传来的信,怎么署着内卫监察的名?”岑天幕兀一垂眼,心下亦或。料那军士也必不知情,索性也不再追究,径自拆了信看。
“大将军,怎么了?”
片刻微寂,又见岑天幕抬起头来,脸色更添几分凝重:“吐蕃那边情况有变,吩咐下去,各队即刻做好作战准备!”
“是!”
天边,阵云久久凝着。
不散。
……
烛影微摇,荡出不安分的波光,恰似一滴露水落入湖面,漾起层层涟漪。
“公主,两国的盟约,明日便可签下了吧?”犹疑着,赵启还是问出了这句想象中一般人都会问起的话,只是这话出口的时候,他没敢看那个烛下水般沉静的女子。
“不错。”林慕水点点头,却也在同时微微蹙了眉心“但我还是有些担心啊!”
“担心?此事既然已经定下,公主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光影轻荡,带着那温润的声音一并如流水般荡开:“赵将军此话差矣,今夜恰恰是最关键的时候。如果今夜平安无事,那么明日一切都会顺利;可如果今夜有一丝一毫的差错,非但之前的努力会付诸东流,就是两国的战事,也再无回避的可能。”林慕水一顿,却是无可奈何,“可今夜,我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的,否则,事情会更糟——赵将军,你说如果有人想破坏两国的盟约,今夜是不是最好的选择?”
波澜无端自心湖涌起,赵启不知道,这究竟是自己过分的敏感,还是她已经将自己完全看透。如果她知道,怎么会如此淡静,恍若说着别人的故事?可如果她不知道,那双如水明眸,又似乎已将一切清楚地倒映在眼底。
“我只能做到如此了,究竟如何——”林慕水忽的一声笑叹,仰头望向窗外吐蕃净彻的夜色:“就看老天眷顾谁吧!”这一叹便也回神,淡然转向赵启,“赵将军请先出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会儿。”
“是。”
赵启应声,刚要退下,却听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堪堪响起,当下转头看向林慕水。其人拢在烛光下,光线太过明亮,一时竟无法分辩其人表情。目光下移,但见那案上白纸已被揉碎在一双素手下。刚要说话,林慕水便已开口,声音却是洞彻一切的沉静:“开门。”
“公主,快走吧!”门外,伦珠嘉措早已顾不得什么礼节,急道,“外面说是有大周军队深夜袭城,我看事情不对,赞普已下令将士们放手反击,战争恐怕是止不住了,公主还是快走吧。”
“五王子,不知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清楚,这仗来得太突然了,肯定有蹊跷,只可恨两国刚欲定下盟好……就是不论赞普的态度,那些元老也必迁怒公主。伦珠不能做什么,只能把这个消息告诉公主,希望还不晚。”
“公主……”赵启双眉一皱,亦是望向林慕水。
但见烛光下,其人淡静地起身,施礼道:“慕水多谢五王子冒险相告,五王子好意慕水记在心里了。”礼罢,又凝神道,“赵将军,你速诏集随行侍从,由你带队返回陇右。麻烦带句话给几位将军大人,之前的话都不要忘了,如果三天后我还没有回去,便无需他们操心了。”
“公主?”
“我说过,今夜无论如何,我都不回离开这里。吐蕃信也好,不信也罢,那是他们的事。”林慕水淡淡一笑,“让侍卫离开,是因为我不能让大周无谓的损失;我留在这,是因为大周的意思始终都在这里!”
……
洛阳城外,云来客栈。
酒水洒过伤口,冰凉的液体便和着灼热感便火辣辣的漫过全身。房间外,楼梯木板一声无力的呻吟,却又让这一切瞬间归于沉寂。
“客官,您要的纱布和白药。”
“放外面吧。”
出乎意料的,房外并没有因此而安静下去,反而有人径直推门而入。房内之人本能的回身,却留下大片的沉寂。
半响,方听那声音再次响起:“段南轩,你怎么来了?”
“我知道李将军不欢迎我。”段南轩落寞地一笑,反上前几步,“你伤在背后,还是我来吧。”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一如预料中的,李元芳不动声色的避了过去,但起身披了外衣,复又坐下,“来者即为客,坐吧。”
“李将军害怕我再给你下一次药么?”段南轩心中一涩,不由暗叹:段南轩啊段南轩,你自己中下的果子,好吃吗?
“李某这里不太方便,段将军如果没什么事,还是请回吧。”李元芳亦不回答,但将目光淡漠的平投过去。
“李将军可以不待见我,但别不待见你自己。”段南轩微一犹疑,还是上前取了白酒纱布,“给我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后我自然走人。”
背后一阵清凉压上,李元芳不觉皱了皱眉:“你又何必,呵,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南诏的段南轩,还是大周的段南轩。”
“这有区别吗?”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
一时沉默,段南轩不再说什么,默默替那人绑好了纱布,又顺势把了把脉,脸色顿时一沉:“进洛阳来,你又动了几次内力?”
不待李元芳回答,一道暖流便已抵上其人后心,接着一个沉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解药已经配齐了,明天我会送到你房间里,你一定去取。”
“能晚两天吗?”
“不能!”段南轩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命了?再晚两天神仙也救不了你!”段南轩缓一口气,又道,“要么明天我给你送来。”
“不必了,我自己去。”李元芳微微一顿,“大人那边,是不是开始查什么东西了?”
“大人在查金吾卫,怎么了?”
却看李元芳兀自点了点头:“这就是了,看来大人是触到他们的短处了。”
“你是因为——”段南轩一惊,却见对面之人没事儿人一般,径自递过一个铜簪,“帮我把这个交给大人。”
“你放心让我传么?”
“我相信那个南诏的段南轩。”李元芳微抿嘴角,“别让大人知道我在这儿。”
片刻沉默,段南轩深吸口气,终于点点头:“你身上的蛊毒比先前又重了,你休息会吧,我帮你看着。”
“我没事,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李元芳抬眼,但见段南轩毫无要离开的意思,当下一挑眉毛,毫不客气地指了指桌上的更漏,“一盏茶的时间到了。”
——你故意的是吧?心下无奈。“不好意思,我改变主意了。”段南轩把手一插,亦不客气地回了他一句。
“段南轩!”李元芳终于无奈,“你知道,现在牵扯进来的,不仅是你我,也不仅是大人,还有边关的安宁,边关千万的百姓,那个幕后之人想用我来牵制大人,进而控制边关局势,我不能让他们如愿以偿!——我李元芳,不会是任何人操控别人的工具,他们可以让我死,但休想通过我左右边关!”
“你就,那么不想活吗?”段南轩低头苦笑,“事情也许没你想的那么糟,大人有突破了,想知道么?”
“什么?”
“那你听仔细了。”段南轩略一停顿,借势靠近两步,突然翻手点了李元芳的黑甜穴,“李将军,你该好好休息休息了,再这么下去,我真难保救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