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 倦鸟有意难破雾(下) 天幕四合, ...

  •   天幕四合,皎月初上。
      浅淡的月色透过半敞的轩窗,与那疏薄的烛光融成一色。长案上一盏蜡油敞灯,昏黄的燻光在跳跃中一点点趋于光明,随着那灯火荡开,屋中对话似也隐约可闻。
      “公主,我们入城已有两日,也不见吐蕃赞普召见,边关形势更无从谈起,以公主看,我们应当如何处之?”说话之人半身没在阴影中,但声音却听得出,此人正是半叶梅统领阮东篱的心腹——赵启。原那日阮东篱将半叶梅令牌交与林慕水,自忖其入吐蕃后行动必多有不便,普通侍卫又断不可以机密相托,遂自遣心腹随行,一来供其调令,二来也多一处消息。
      “既然吐蕃赞普不愿相见,那我们也不如静等。”伊人居于案边,翕然的灯火将其人拢在一片温润的光影中,仿佛一尊玉白的牙雕。
      “等?”对面之人似觉不解,“两国战争在即,我们若不尽快采取行动,一旦战起,岂不要为他人桎梏?”
      “赵将军,现在形势对我们不利,尤其我们身在吐蕃,凡事都该小心谨慎,三思而行。吐蕃其实并不像我们看上去的那么平静,这点吐蕃赞普不会不清楚,他不召见我们,正说明,他也在犹豫。这种时候,过于积极的解释反而不好,我们越是要辩解,他便越是怀疑,反落了有心人的口舌,倒不如索性不解释,等他想通了,肯信了,那才是我们真正能平心静气谈论的时候。”林慕水淡淡一笑,见赵启还想说什么,遂又道;“我知道,赵将军一定是担心时间不等人,是吗?”
      赵启依言点头,见对面女子微微摇首:“不,等不得的不是我们,是吐蕃。”林慕水看一眼赵启,又道:“若论现在的兵力,吐蕃人众,陇右人寡,若此此时兴兵,自是他们的优势。但倘若等到援军赶来,那就未必还是对他们有利了。如今他们既然愿拖,我们又如何不愿奉陪?况如今我们已在吐蕃,大周诚意备至,他们若真在此时兴兵,理屈在他们,是他们野心昭然,而非我大周蓄意四方了。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开战的时候——”林慕水微微一滞,“我已有言于岑大将军,大军开拔便是,不必顾忌什么。”
      气氛陡然凝重,赵启凝目看那烛光中一袭白衣的女子,不觉自心中生出几分敬意,但看林慕水浅淡一笑,打破沉寂:“至少现在,我们还是静观其变最好。”
      “那我们就真的什么都不做?”
      “静观其变,在观不在静。林慕水淡然摇了摇头,左手微抬,将什么方形物什向赵启亮了一下,不复言。
      “公主是要——”赵启刚要说话,却被林慕水一个净彻的侧目止住,再看时,林慕水已将目光转向门侧,“想必王子静候多时了吧?”
      话音甫落,便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吐蕃贵族装束的男子正立在门外:“本来不欲打扰公主,不想还是惊扰了,着实抱歉。”
      林慕水微微一笑,不温不火道:“王子言重了,让王子等在门外,却是我等怠慢了。”言罢,向赵启递个眼神,示意他先退下,一面又道,“王子请进吧。”
      伦珠嘉措立于门外,有意无意的,未尝没有那么几分偷听的意思;林慕水看似对赵启谈论形势,也未尝没有几分故意说与门外的伦珠嘉措听的意思。两人各自清楚,却又都不言明。
      “不知王子前来,可是有何贵干?”林慕水淡淡笑言,似不经意地信手向灯中添了灯油,灯火微微一荡,似觉清明些许。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恰巧路过,念及公主一行入吐蕃已有些时日,遂来看看,不知公主在我吐蕃可还适应?”
      “毕竟身在他乡,不适应也是难免的,终究不如故土安逸。”林慕水却也不和他客气,径直言道。
      几乎在那一瞬,伦珠嘉措发觉眼前这个眸心如水的女子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毕竟他乡,不如故土”——这真的仅仅是说她自己吗?
      伦珠嘉措略一怔促的功夫,林慕水已续言道:“难为王子上心,不知这可是赞普的意思?”
      “赞普痛失爱子,纵为一国之主,也难免有所虑不周的地方,嘉措既为吐蕃一份,看到了,自当为赞普做好,只求莫怠慢了公主,伤了两国情谊。”
      林慕水寂然一笑,转过身去,目光遥遥望向吐蕃晚间净彻的夜空:“恕我直言,如今两国战火未燃已是侥幸,而赞普也未必就是因儿女而忽视了国家的君主。”林慕水略一顿,便又道,“我且问王子,难道真的看不出其中端倪吗?”
      林慕水这一逼问,伦珠嘉措知道自己彻底丧失了主动权,或者说,他清楚自己从来就没有掌握过主动权。他明白,赞普是在赌博,赌一场几乎不可能胜的棋局——群雄逐鹿,鹿死谁手?——何况这一局中,你尚不知自己是猎手,还是鹿。他看得清,却无能为力,空有主子的名号,却不如普通的臣子,这莫不是他深深的悲哀。
      顿了一顿,伦珠嘉措言道:“大周若真有心侵我吐蕃,大不必从中周折,迎送南诏公主,更不会在自己处于劣势的时候挑起事端。但倘若有奸人从中作梗,却难言不会如此。”伦珠嘉措注目林慕水,一字一顿道,“诚言之,世子之事,若无大周吐蕃两面筹谋,难至这般。”
      “那王子更应知道,此事不过是个开始,对方既早已设下圈套,把你我算在其中,若此时还思借祸偷利,岂不正落人罗网?”林慕水言罢回身,目光沉然看向伦珠嘉措,“不论吐蕃是否有心取陇右之利,单论此时,赞普就真的能放心把举国的兵力集聚在边关吗?”说着面色一凛,郑然道:“吐蕃边关素掌重军,如今两国对峙,更不少动兵的借口,如今若再遣兵,则中央愈弱,边关愈强,故边关之人若非死忠,不敢为之!”
      伦珠嘉措的脸色几乎瞬间一沉,林慕水的一番话,正中他心底最深的忧虑:吐蕃的赞普不失为一个有作为的君王,自其执政以来,削强权。固中央,稳定全国——可是,太急了,吐蕃的家族势力根深蒂固,削权,这些人就真的没有怨念么?伦珠嘉措暗吸一口气,冷然道:“看来公主也是十分关心我们吐蕃啊。”
      “王子此言差矣,如今的大周吐蕃,犹如鹬蚌,莫要因相争而便宜了渔人。我所念之,不过是边关稳定,百姓安泰。”烛光下,伊人素衣,却自蕴出一股让人不得不敬的气度。
      “大周有公主若此,又复何愁?”伦珠嘉措心下一叹,“可是公主也清楚,公主的言行并不能决定大周,正如我并不能代表吐蕃。”
      “可这世上,总要有一两个清醒的人。”林慕水直视伦珠嘉措,一字一字言道。
      灯火蓦地一明,净彻如高原夜空的繁星点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