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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倦鸟有意难破雾(上) 黑暗,阴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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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阴冷,死一般的沉寂。
有些地方,永远也见不到阳光,就像有些人,身处黑暗是他们的宿命。不是每个人都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的,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百倍的代价。
吴客秋自谓不是追名逐利之徒。暗卫首领,便宜之权,权不可谓不大,富贵不可为不足。可是他不满足,是的,不满足。他想要的,其实也很简单:阳光下的自由。
吴客秋承认他是傲的。傲到要让一个为天下人唾弃的组织为世人敬畏——他也不是没有做到,暗卫的纪律和能力,早已不是内卫两个字可以辖盖的了。
可是,有一些东西,终究是改变不了的——他,暗卫,永远见不得光,永远只能是幽灵是影子。不甘心,所以他想赌一回,赌自己的自由。可是,他忘了,在赌注下的那一刻,他连另一种自由都丢了:回头。他不知道一步步走下去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正如他在这房中摆满了蜡烛,却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点燃的勇气——他怕那灼灼的光热会燃烧到让他无法控制。
这世上,有一种悲哀,像飞蛾对火,明明向往,却不能靠近。
此刻,刚刚回到这间屋里的吴客秋却陡然停下脚步,经年的历练让他敏锐的察觉到这房间里的一丝异常——有外人!几乎同一时刻,吴客秋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未经邀请进入他人房间,可不是君子的行径啊!”
“在下来,只是有些私话想和大阁领说,但倘若吴大阁领不愿落人口舌,在下也不会介意把话在人前说明的。”屋中一清朗如流水扬琴的声音缓缓淌开,烛光乍明,便见一人靛蓝色束袖便服,危然居于座上。
一口被人道破出处,吴客秋心下一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缓缓转身向那案上取了茶盏,斟满,递过,俨然寻常待客一般:“李将军怎么找到这儿的?”
“秘密。”李元芳迎着烛光淡然一笑,又缓缓低头,抿下一口茶水,“真是好茶。”
“好一个秘密。”吴客秋随声应道,在李元芳对面坐下,微微扬起手中的茶盏,让茶水沿着杯沿荡了两荡,“喝别人递过的茶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李将军就不怕我在茶水中下药?”
“你可以,但至少现在,你没这个必要。”李元芳依旧淡淡笑着,犹如一潭深水,归于平静,静到让人看不透深浅。
烛光翕然,淌出静静的光辉,仿若流水,一点点氤湿无边的阴暗,却也终归只是一隅——光明依然光明,黑暗仍旧黑暗。
吴客秋心下暗暗一叹,先做了让步:“李将军想谈什么?”
“在下想听听大阁领愿讲什么。”李元芳略一停顿,缓缓抬起右臂,但见其中指上吊一段红线,线上系着一方铜牌,烛光透过铜牌镂空的左下角,在墙壁上赫然投下一个放大的梅花。
“暗卫的铜牌怎么会在你手上?”吴客秋不由一愣。
“暗卫的铜牌怎么会在在下手上?”李元芳反问道,“大阁领难道不知道么?”
“没人规定暗卫什么都要知道。”
“那么说,大阁领是不知了?”李元芳微微挑起眉角。
吴客秋呷一口茶:“看来,李将军是来问罪的了?”
“不敢,在下只是想听听大阁领的解释——暗卫的铜牌,为什么会出现在前夜被烧的草料场废墟中?”
“你说什么?”吴客秋的脸色不可抑制地一沉。
“吴大阁领若不相信,大可自己去看看。”
“不必了,你也没有理由骗我。”吴客秋一扬手,“出了这样的事,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的属下,我会来管,至于我的失职,我也会悉听军处。”
李元芳目光一凝,径直迎上吴客秋的视线:“行军粮草被烧,大军无法开拔,边关危急,大阁领以为自己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怎么,李将军也以为此事真的是我暗卫干的?”吴客秋暗暗拧了拧眉。
“犯罪的人,是不会把自己犯罪的证据留在现场的,但是,与此事毫无瓜葛的人,也不会被抛出来做替罪羊。”李元芳直视吴客秋,一字一句道。“李某现在是朝廷的钦犯,吴大阁领却仍称李某李将军——大阁领是信任李某,还是知道此事的始末原由?”
“你知道,我是不会给你回答的。”吴客秋蓦地一笑,“没想到,李将军还是个生意人,说吧,你要我出什么代价保住这个秘密?”
对面之人默然而视,不语。
“其实李将军很清楚,单凭将军的推测,未必奈何得了我,但是,你也知道,内卫的名声在世人眼中虽然不好,可我却在乎它。”
“大阁领既然这么说,李某的要求其实也很简单:把你为此事派出的部下都撤回来,我的事,不想让别人插手!”
“李将军知道么,现在你在我的地界,我完全可以立马叫人来。”吴客秋眉角一扬。
“大阁领可以叫人,我既然来了,自然也不会在意试试你们的规矩。”对面之人冷眼看回。
沉默,烛光不安分的荡出一片碎影,稀疏的光线将一切分割得支离破碎。
“屏后有暗门,李将军知道怎么出去。”
阴霾的空气中落入一点微尘,霎时又沉淀殆尽,余下无尽的黑暗与压抑。
沉沦,亦或者,爆发。
吴客秋寂然的看着那截无声燃烧着的蜡烛,看着蜡泪连连落下,凝成烛花;看着烛身一点点萎缩,光焰衰微。就在那烛火即将泯灭的一刹那,吴客秋猛地抬手,便见一点火光流星般扫过案上的一排烛芯,火光倏灭,蓦地又燃起更大的光亮,一时将整个房间充斥——恍若白昼!
沉寂——依旧。吴客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陡然抬声:“来人!”
“大阁领!”门外一人应声而现,但见这一片火光通明,不觉一愣,抬眼看向那被烛光染上绯色的背影。暗卫,便如他的名字,永远只能与黑暗为伍,那么,这烛光,又象征着什么?
几乎同一时刻,那沉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冷冷响起:“给我召集部下。”
烛火遽然,光热相灼,似凝成一片熊熊的火焰。
吴客秋披一身烛影,冷眼扫过堂下九十七个挺直的黑影:“我说过,暗卫虽然生活在黑暗中,但不代表见不得光!”
死寂,随着烛火一点点颤开,驱散不掉。
“引外人进草料场的,是谁?!”幽寂的眸中隐然一点寒光,似三九朔风掠过荒原,霎时,冰封三尺,“还要我检查你们的铜牌吗!”
“不必了,大阁领,是属下。”队中一人从阴影中缓缓站出,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年轻面孔,仿佛是掩在厚重的面具下,又仿佛岑寂千年的古井,不见任何波澜。也许吧,从踏进这个门的一刻起,所有的喜怒哀乐就只能尘封在最遥远的回忆中,他如此,吴客秋亦然。“他们拿的,是我的铜牌。”
须臾沉默,吴客秋缓缓回身,目光盯向那幽黑的眸中,一字一顿:“你是我最看好的人,为什么?”
几乎不曾感到诧异,那少年只是冷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看回,一如多年前,他在人群中发现这样的眸子——原来,都不过是局里人罢了。那眸中隐隐有一丝落寞转瞬而逝,再看时,那少年已垂了眼帘:“我也有家人。”
家人。
吴客秋背过身去,他能感觉到烛光在背后撒下的暖意,却唯有将自己更深的拢在阴影中。
家人。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我的,但如果我没看错,他们应该是——”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他们是谁。”吴客秋衣襟一扬,直带的烛火一阵摇晃,“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既然大阁领知道,那我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暗卫的规矩我清楚。”岑寂,静到极处,便是连呼吸的声音也不闻,只余下烛光无声地淌开,照亮一切。
蓦的,血肉撕裂的声音堪堪闯入耳膜。
拧眉,吴客秋转身,当腰拦住那无力下坠的身体,却也只是怔然而立——无可救,亦不能救。这是他的死处,或许也当是自己的死处,可是对于暗卫,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吧?吴客秋看着那渐渐涣散的眸子,深深吸一口气:“你放心,你的家人,就是暗卫的事!”
烛光一荡,扯出一缕青烟,霎时婉转无踪。
许久,吴客秋缓缓抬首,扫视一遍烛光下侧立两边的属下,声音中透着不同以往的凝重:“记住,身为暗卫,容不得犯一点儿错。”
“属下谨遵大阁领教诲。”
“第一小队,抽出六个人,查找他家人的下落,一旦有线索,不惜一切代价营救!”
“是!”
吴客秋微微一顿,缓下气来:“出来两个人,把他抬下去葬了吧。其他人,各自归位。”
“大阁领,那他的铜牌……”
吴客秋摆摆手,不言,但环视一遍堂中,漠然道:“以后这里,就让他亮着吧。”说罢径自出了堂门。
烛光泫然,映得一切漾起似水的涟漪,又恍若隐入梦中,再不清晰。
不如,燃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