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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3、 ...

  •   3、
      白敬煜高中一事,不仅是林雪来的心里,还在丽阳府临近的几个州府的士林引起一阵骚动。谁不晓得,先任丽阳府府尹的长公子是个天生的读书种子,自开蒙起,就显露出过目不忘的本事来,过了几年,有几本经典在腹,更是了不得,十五来岁下场,一下就考上举人,让多少白了胡子花了鬓发的童生泪流满面。但是这白敬煜也是时运不济,意气风发之时家里竟然出了变故,先是这丽阳府府尹急病去了,孝字最大,白敬煜那腿都快迈到京城,硬是收了回来,准备回家读书守孝,不料还没进家门,就听得他一向疼宠的弟弟走失了,苦寻无果,从此只剩下他和他的母亲相依为命,等到出了孝,竟也不见他提笔做一字的文章,消沉得很,仿佛那曾经近在咫尺的长安马蹄不过一场大梦。时间久了,甚至有几个促狭的,竟然在背地里叨念,“莫不是那几篇文章有猫腻,这白大公子其实是个酒瓤饭袋,如今他爹去了,没的人在前面铺路,这白大公子只得藏在家中,免得露出尾巴来。”还好最后这白敬煜还是振作起来,榜上有名,想来白敬煜今年亦不过二十一二的年岁,竟得了如此的好名次,听说连天子都晓得了这么一号人,还在朝臣前提起过他,真可谓少年得志!
      一个多月来,这件事情犹如一阵旋风,从丽阳府刮到临近的几个州府,只要识得几个字,都要提一提这位大人物,仿佛这样说一说,才不枉当一回读书人。而这鸿飞阁的王慕真掌柜,千托万请的,说动李沁,让他儿子葵生拿几篇白敬煜的文章来,编到这集子里去,何愁销量不翻上一番。这葵生还真如他老爹所说的受宠,真就拿出几篇文章来,不过都与科考八股无甚关系,只是白敬煜这几年所写的几篇闲散文章,多是些怀缅旧日与父亲、幼弟相处时光的。王掌柜虽然有些失望,但想到这白敬煜也没什么章著流于世,依然让人誊抄几分,放在店里,求个名声。
      身为鸿飞阁的伙计,林雪来自然也是读得到这些文章的。他常常翻阅,贪婪地盯着每一词每一句,想要在这些黑白纵横中拼凑出兄长可亲可近的摸样来。当读到“常坐灯下思故人”时,林雪来惆怅满怀,彷佛他兄长,就孤灯寡影,寂寞廋削地坐在他的跟前。想当年,林雪来二三岁时,家中除了他兄长,没有其他兄弟姐妹,虽然与其非一母同胞,且彼此的娘亲常常有龃龉,但是白敬煜依旧十分疼爱他,而自己也常常黏着兄长。只是那时他兄长跟着父亲读书,每夜都要到月上中天才能休息,辛苦非常,林雪来每每夜里也不回屋,只跟着兄长一处睡,有时睡过一觉醒来,还见到兄长在灯下读书,就跑去窝在他的怀里。
      林雪来读懂了白敬煜字里行间的思念,但总是无法定下决心与其联系,他与兄长之间,不仅仅是山水迢迢,还有母亲。林雪来当年选择留在林家,最大的原因就是他的母亲,他父亲的正妻洪氏。他害怕她,也敬重她,就算她卖了他的亲娘,卖了他,他也不怎么怨恨她。
      林雪来的父亲白启南是南郡白氏的旁支,从家学上一路搏出来的功名,而他母亲洪氏是货真价实的豪门贵女,洪氏的父亲洪平,进为吏部尚书后又进内阁,几个儿子也颇有作为,北门洪氏可谓烈火烹油,花团锦簇。白启南与洪氏的三哥洪吉安是同科,由洪吉安穿针引线,得洪平赏识,把膝下唯一的嫡女下嫁给他。白启南本是个人才,又有贵戚相助,按道理,又怎会安居于丽阳当一小小的府尹?其中缘由,在白家是无人问也无人答。数年后,洪家娇俏明丽的大小姐已经成为端庄严肃的白家主母,林雪来不养在主母膝下,只在晨昏时才与主母见上一两面,他印象最深的,不是主母廋削的脸庞,而是主母大红裙裾上盘秀的牡丹。洪氏很少跟林雪来说话,也不怎么赏他东西,因为林雪来的亲娘,白启南的妾室王氏。
      林雪来长着一双眼睛,两只耳朵,在他还是白敬熹的时候,从些细言碎语里也大概能晓得他的母亲和亲娘之间是如何的水火不容。按道理,白敬熹的亲娘不过是个秀才的女儿,即使是个贵妾,但在洪氏这么个高门大户出来的主母眼里,连葱蒜都算不上。许是白启南的宠爱让王氏有了底气,她从进了门就不停地挑衅洪氏,甚至故意扣减白敬熹的衣食,让白敬熹生病,来博得白启南的关注。洪氏见招拆招,日子得过且过。直到白启南急病撒手人寰,王氏将手伸到白家嫡子白敬煜的身上,在白敬煜的身世做文章,传入耳朵的闲言碎语让洪氏终于发怒了,在白启南刚刚入殓之后,洪氏大手一挥,直接发卖了王氏,王氏被带走时,口里大吼大叫,她说“我有儿子,你且看今后!”这句话,洪氏听到了,记在了心里。林雪来还记得下元节那一天,他迎着寒风给母亲请安的时候,竟然被赏了一碗羹汤,他吃着,母亲的裙裾翩跹,走到自己的身边,抬手摸了自己脸,母亲的手意外地暖,不像想象中的如玉珏般冰凉,白敬熹懵懂地抬头望向母亲,只见母亲双目含泪,唇齿微动,她说:“小可怜儿。”
      一声“小可怜儿”,白敬熹就成了林雪来。

      换做他人,遇到林雪来这种倒霉事儿,早回头去大闹一场,但林雪来选择向前看,他在林家,有人疼,有饭吃,何苦为了一个说法搞得家宅不宁,母亲始终是母亲,大哥依旧是大哥,只是白敬熹不需要再是白敬熹。
      当年,白敬煜教白敬熹“天地君亲师”,教他“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他想,我的兄弟,定然是要做个明理晓义,豁达宽阔的大男儿,白敬熹确实做到了,他不想兄长与母亲的关系出现嫌隙,他退步,转身,走向另一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人间故多难,感慨不须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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