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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 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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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还未过,天却热了起来。
      即使天微亮就出发,但是从林家沟走到杏林镇,个把时辰的路程也让林大丫汗如雨下。今儿个是十五,每月的这个时候,杏林镇都有集市,林大丫背着个箩筐,最下面放的是她自己做的荞麦枕头,上面压着自家养的鸡蛋和鸭蛋,林大丫要把蛋拿到镇上卖,同时看看在镇上鸿飞阁干活的小丈夫林雪来。
      林雪来吃了几年的药,咳喘的毛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在去年的时候跟林大丫成了亲,是时候要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了,但是林家的儿子多,不缺这点劳力,林福看他识字,问了好几个人,千辛万苦把他送到杏林镇的唯一一家书屋鸿飞阁打杂,虽然只是个挨打挨骂睡光板的小伙计,但总比地里打滚强一点儿。不过金子发光,有日鸿飞阁的王慕真王掌柜无意瞧见林雪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的,好奇地走过去一看,发现林雪来竟然是在写字,而且写得非常的好,再细细一问,晓得林雪来读过几年书,经史典籍也有不少放在肚内,当下欣喜,立马给他安排了个抄书的活计,还在自家的门房边收拾了个房间,让他居住。
      按理说这抄书也可以到家里抄,王掌柜却把林雪来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其中的缘由,还出在王掌柜让林雪来抄的书上面。
      从开国的宣武皇帝到今儿的启明圣上,齐朝的八股取士已经十分成熟,但凡读书人想要货与皇家,不论你是上知天文还是下知地理,落到这纸儿上面,只能是用八股,其余的,论诗论赋论骈文,最多搏个“才子”的名号,于仕途虽说不是完全无益,但作用并不大。所以书生想要治国平天下,写得一手好八股是必不可少的。而鸿飞阁的王慕真掌柜让林雪来抄的,分为两类,一类是前科上榜士子的文章,另一类是由一些名家大儒选作的八股,将这两类对科考大有益处的文章分别汇成集子来卖给读书人,销路自是不愁。这些集子都是王慕真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自然是不能轻易流出,所以这抄书人就十分关键。
      王掌柜选林雪来,一是字,二就是看人了。说句不好听的,林雪来不过是个乡下人,在杏林镇人生地不熟,自然是比较好掌控的,不怕他拿了集子私自往外卖,强龙都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是只蚯蚓呢。

      林雪来为着能和大丫多呆一会儿,今天也是起了个大早,这王慕真掌柜可不管他今日是会亲还是访友,一日三十篇文章若是少了一个字,一扣就是一百文钱,吝啬非常。林雪来坐在铺子的□□里抄抄写写,不知觉已是日上中天,晃过神来的林雪来放下笔,到庭院中打了点水细细地将脸和手洗了,依然是一身旧衣裳,但齐整干净,看上去精神焕发。
      杏林镇的东面码头边上有块小小的空地,每逢初一十五,四面八方村落里的人就到这里来赶集,虽然已到晌午,依旧熙熙攘攘。林雪来在人群里穿梭,寻找林大丫的身影,左顾右盼之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嬉笑声,“哈哈哈我说吧,大丫你不出声,你家这口子肯定瞧不见你。林雪来,这儿呢,别找了。”林雪来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了林家沟的几个妇人坐在一处,而她们旁边前面立着个篮子的,可不就是林大丫。林雪来心中欢喜,疾步走到她们跟前,一一问好后,与林大丫坐到一起。
      “大姐吃了没?”林雪来不着声色地握住林大丫的手,林大丫的脸腾地就红了,她想把手抽出来,但没有用,林雪来握得紧实,“有人呢。”林雪来却是毫不在意,“怕什么,大家都忙着,没空瞧我们俩。抄了一早上的书,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大姐今儿吃啥啊?”“快放手,不然请你吃耳刮子。”林大丫低声威吓,林雪来灿然一笑,瞧见旁边的茧婶转头,也就顺势把手放开了,摸了摸鼻子,“半个月没见,大姐愈发小气了,连个手都不让摸。”林大丫恨不能将他的嘴缝上,“一身浪荡,在镇上是干什么坏事让我晓得了,我……”话还没说完,林雪来就立马接上“就把我扒了皮,抽了筋,一锅烩了喂狗,我知道我知道,大姐,我睁开眼睛就要提笔写字,闭上眼睛就是睡觉,可是什么坏事都没干的。”看他装得可怜,林大丫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不过嘛,我坏事没干,闲书倒是看了几本,这书上说,夫妻之间,白日里要相敬如宾,夜里可是要……唔”嘴里被又羞又急的林大丫塞了个饼子,剩下的话也就只能嚼着吞下去了。
      夫妻俩人边吃边聊,林大丫说些家里的近况,林雪来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说下自己的看法,对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非常感兴趣。

      林雪来在杏林镇的生活真的如他所说的单调非常,每天像头骡子一样被王慕真赶去铺子抄书,王慕真怕他泄露抄的内容,对他看得紧,他跟其他伙计说几句闲话都要凑过来听,无趣得很,久而久之,伙计们也不是很爱搭理林雪来。林雪来孤身一人在外,又结交不到朋友,寂寞孤单,每日唯有与书相伴,即使有了空闲,也不到街上逛,就在铺子里翻一翻书,四书五经到是看得少,唯些奇闻志怪、艳情小品常常翻阅,大半年过去了,林雪来不觉中移了性情,颇有点浪荡不羁的意思,以至日后在“情”字上栽了跟头,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当下二人正是新婚燕尔,又多日未见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正说得兴起时,茧婶拍了拍林大丫的肩膀,说:“全常他爹说他回去是空车,能捎我们一程,你看看这蛋儿还卖不卖了,不卖了的话就跟我们几个一起,省得一路走回去。”艳阳当空,林大丫听了有理,忙答应了,“行,谢谢茧婶,我们这就收拾。”林大丫转头就瞧见林雪来低垂着头,一副灰心丧气的模样,她觉着好笑,悄悄地扯了林雪来的袖口,说道:“好啦好啦,都多大的人儿了,还跟幺儿一样,过几天地里的事停一停,我就再上来看你。”林雪来依旧不看她,嘴里嘟囔着,“过几天又是几天?十天半个月才见一次面。”可怜兮兮的模样让林大丫心头一软,拿好言好语哄他,“不然我不搭车了,晚一点走回去也是一样。”林雪来一听连忙摇头,他可舍不得让林大丫这么走回去,“可别,日头这么大,走回去哪里吃得消?!大姐你还是跟他们一道走。”林大丫听了噗嗤一笑,阿来这么大了还喜欢撒娇,她从竹筐里拿出一块方布,将没卖完的蛋收在里头,打了个包裹,连着荞麦枕头一起塞给林雪来,“这次来没想好,下次煮熟了再给你,这几个蛋你闲了用水烫了再吃,还有这枕头你也拿去,我在里面填了张平安符,记得别弄湿了。”林雪来不着急接过,从怀里摸出个荷包,悄悄递给林大丫,凑到她耳边,“三个月发一次工钱,这里头有银子三钱再四十个铜子,你拿回去给爹,让爹还债。”然后又摸出一把铜钱,另塞给林大丫,“这是我给你的,货郎来了,给自己买些胭脂和花绳。”林大丫收了荷包,却将那一把铜钱推开了,“我又不用花绳和胭脂,你留在身上。”林雪来却是不听,硬塞到林大丫的怀里,“不过是四十个铜板,大姐不嫌少就好了,我如何留在身上?况且鸿飞阁包吃包住,没有什么花费,大姐你收着吧。”人来人往的,不好再推让,林大丫只好把钱都收了,“你在外头,还是要多照顾自己。”
      林雪来把林大丫送到全常他爹的车上,把筐子脱下递给林大丫,跟旁边的茧婶笑道:“我大姐不惯坐车,一路还要婶子照顾,我这里先谢过了。”说罢做了个揖,林雪来姿容秀丽,又举止文雅,茧婶哪里瞧过着架势,老脸臊个通红,“别说你给我行大礼了,我跟你们家多少年邻居,难道还会在路上把你家这口子推下车?快起来吧,得空了,也到我家坐坐。”
      林大丫只静静瞧着林雪来,脉脉含情,似乎有说不尽的话——林大丫长得普普通通,到是这眼睛明亮干净。二人四目相对,徒增几分伤感,林雪来的手指不着痕迹地从林大丫的手背划过,“大姐回去也要多保重,告诉爹和二弟他们,我在镇上很好,叫他们不要挂心。”
      千言万语还没来得及说,全常他爹就架起了车,林雪来在后头跟了几步,也就停下立在原地,等林大丫的身影望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林雪来提着包裹回到鸿飞阁,门口就撞上了鸿飞阁的账房李沁,李沁今年已经三十有二了,二十出头时考上秀才,在功名上却再无进益,家里有三女一儿,生计艰难,没得办法,只能在鸿飞阁上做账房,以养家糊口。这边李沁急火火地出门,那里林雪来低头思人,二人碰到一起,“哎呦”一声,林雪来踉跄了下,连忙捂紧手里的包裹,“李叔,这么急着去哪儿?”李沁站稳了身子,扯了扯袖子,摆头笑了一下,撂下一句“家里有事。”就从林雪来身边走过。
      林雪来前脚一进后院,鸿飞阁的伙计张泉后脚也跟了进来,“泉哥儿,何事这么急?”张泉掩住门,“你可是不晓得,这李账房可是遇着事儿了。”林雪来跟李沁没啥交情,浑不在意,随意应和了,坐到窗前,准备开始抄书。“嘿我说你,这么大个新闻你不听,竟会抄书!”张泉走过来,一把将林雪来的笔夺走。林雪来无法,只能洗耳恭听了。
      “你可知道,李账房有个亲戚在丽阳府的一个大户家里当差,前两年看李账房家里实在艰难,把他的小儿子葵生带过去了。”林雪来一听是丽阳府,倒是来了兴趣,心想必是这葵生有个什么造化了吧,只不过他若是个丫头,说不准是抬了房,但一个小子,除了得几个钱,能有什么好事
      林雪来正想着,那边张泉就说了:“你可不晓得,这户人家的家主,几年前的下元节上丢了弟弟,偏巧这葵生长得与他弟弟年纪相仿,又是眉清目秀的,就带在身边,伺候笔墨用着。”林雪来心里一咯噔,问道:“虽是好事儿,不过你不是说是两年前的了吗,怎么今儿李账房……”
      “嗨,你每日就会窝在屋子里抄书,哪里晓得外头的事儿!我告诉你,葵生伺候的爷儿中了今年的甲榜,他们说可是二甲的头几名呢!这还不止,那位爷还考上了翰林院庶吉士,以后就留在京里了。”张泉喘了口大气,才又说道:“那位爷还真是有情有义,竟然把葵生也带上了。这不,今儿葵生传了消息回来,说是今后就跟那位爷儿在京里了,问问李账房要不要随去,你说,天地间竟有如此好事,李账房本来就是个秀才,若是咬咬牙考个举人,葵生再使点劲儿,何愁补不到官儿做?以后跟我们可是天上地下了呢!”
      林雪来听了点头,“有理有理,‘宰相门前三品官’,托着那位爷儿的东风,李账房一家可不是要青云直上了。”“可惜啊,平日里嫌李账房无趣,跟他没甚交情。”张泉摇头叹息,“你可不知今天,他一说告假,王掌柜还点头哈腰地给他包了五两银子。”
      张泉一面说,一面收拾着要走,林雪来赶忙拉住他,“再多问你一句,你可知道葵生伺候的那位爷,府上的尊号是什么?”张泉摇头晃脑想了想,“貌似是姓白,先前的老爷好像是丽阳府的府尹。”
      林雪来一听,像是椅子上有钉子,立马蹦了起来,“果真是?”说罢也不等张泉回话,就在拍着手在屋里转起圈来,张泉喊道:“你高兴个什么劲儿,你又不是做了李家的女婿?”林雪来凑到张泉身旁,用力拍了他的肩膀,笑着说:“我就是高兴,怎么今儿尽是高兴的事儿!”说罢又从柜子里拿出林大丫给他的鸡蛋来,抓了五六个推到张泉的怀里,“你真是喜报神,这是我媳妇今儿带给我的鸡蛋,快拿回去吃吧。”
      张泉怀里揣着鸡蛋,往窗子里一望,瞧见林雪来还在屋里转圈拍手,暗叹道:“嘿,他倒是疯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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