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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带病身千里寻伊人 神华佗惘然诉前尘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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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手持树枝敲了敲木炭上黯淡得炭灰,一时间炭灰卷着火星向上升腾,抬头望去,竟像是升到了天上,幻化成了漫天星子。
低头,又要倒酒,却不见了酒壶,迷迷蒙蒙没做计较,转眼盯上华佗那壶,正要伸手去提,却不想有人先我一步!顺着这双手看去,正对上一双严肃的眉目......
“身上还有伤,酒要少喝!”赵云说的正义凛然。
不服气的撇撇嘴,我直接伸手去夺,却不想赵云换了只手将壶远远的拿到了另一边!我追随酒壶,重心未稳,竟一下扑在赵云的腿上!
赵云!你是成心让我难堪不是?红着脸从他腿上艰难的爬起身,我暗自嘀咕“某人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这厢赵云仿佛没听到,从锅中捞了块香菇给我放进碗中......
华佗在一旁乐呵呵的看着,两个脸蛋因吃了酒泛着酡红,颇有些可爱。
撂下筷子,赵云神色如常看向华佗道“先生可有子嗣?”
华佗点点头“他们都在豫州老家,自从内室离世后,我便离开那里了。”伸手提起赵云搁在一旁的酒壶,华佗又自顾自的给自己斟了一杯。
年过六旬,背井离乡,不为行医,只为归隐?
这道理实在说不通,借着酒劲,我问道“先生不在行医,怕也是和此事有关吧?”
木炭噼啪炸出一袅火花,火光映在华佗的脸上,似是将他一双苍老微醺的眸子点亮了一瞬,随即,又暗沉下来。
气氛因为这个问题降至冰点,我自知又说错了话,悻悻的看了眼赵云,正要起身收拾碗筷,对面华佗却开口了。
“我只是厌烦疲倦,想要躲个清静罢了......”华佗声音忽然变得苍老不已,拿起酒壶直饮了一口,目光透过星星点点的火光失了焦,恍若陷入回忆当中。
“我与内人相识于微末,那时候意气相投,共同钻研医术治病救人,成亲之后,便游医于各地……”说着,华佗踉跄起身,我欲搀扶,却被他拒绝了。
站稳身子,华佗遥望着月亮,娓娓道来“卿儿慈悲为怀且医术不在我之下,一路跟我风餐露宿,却不辞辛苦。即便是瘟疫盛行之地,也无所畏惧。就这样,十几年如一日的过来了,渐渐地,我们也积攒了些许盛誉。”顿了顿他道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那年,豫州瘟疫爆发,这病极易传染,严重程度远超我预料。染病之人,症状惨烈----遍身长满恶疮,无法抑制,最后溃烂入骨,受尽剧痛折磨而死……我与卿儿不眠不休,费尽心血终是研制出了抑制疫情的方子!小范围试了方,结果颇有成效!”
说到这里,我暗暗钦佩起华老头的这位名为卿儿的妻子,作为女子,身处古代,不被封建禁锢,抱持初心,精益求精,善良仁爱,当真是一位救世英雄!
只是,华佗目光却骤然变冷“这方子,不知如何流入到了权贵手中!一夜之间,所有药材遭到垄断,为数不多能买到药的商贩里,要价也是水涨船高,价值千金!”华佗手中酒壶被握的“锃锃”直响……“而这个时候,卿儿突然开始高烧不退......我俩彼此心知肚明,这是那疫病的初始症状!游医多年,我和卿儿节衣缩食,没什么积蓄,留存的药材也都救济了他人……”华佗声音哽咽起来,双唇颤抖着继续说“我医尽世人……可最后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卿儿……看着她一点一点……”再也说不下去,酒壶无力的滑落在地,摔了个粉碎。他摇晃着身体,向屋内走去。
摇晃到门口,华佗扶住门框,半侧过身“我知姑娘心思玲珑,想让我再次出山,只是,医者不能自医,我治不好乱世,更治不好自己。”说罢便隐入黑夜,不再出来……
华佗关上门后,炭火已经完全熄灭,月亮不知何时也被云层遮挡,我和赵云淹没在黑夜里,就如同淹没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故事里……
原来,华佗的归隐是被动的,是无力,是愤恨,是痛心让他不得不停下……这世上所有人都没有资格劝他出山,他也没有义务救这世上任何一条性命!
一双温暖的手轻拂过我脸上的泪,黑暗中,赵云身影一顿“你……哭了?”
胡乱摸了把眼泪,我声音沙哑“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生于乱世,貌似尤为明显,多行数穷,不如守中……华老头如今归隐对他来说,才最好的选择。”
赵云听了,沉吟片刻,开口道“乱世之中,悲剧多的如同风中沙粒……”顿了顿,他道“我想,先生还会再出山的……”
“为何?”
“人,总是要活在希望里。”
黑夜里,赵云定定的望着我,一双眼睛纯澈的仿佛一汪泉水“见过光的人,是回不到黑暗的日子的……”
被他的模样看的仿佛定在原地,我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拼尽全力终是逃离他的目光,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道“这么晚了,将军有伤在身,还不快些回去歇息!”
正要转身离开,却被赵云一把捉住手腕!
“将……将军?”
两人愣在当场…半晌,赵云终是撒开手,悠悠道“你可以……叫我子龙。”
天呐……我偷偷抬眼望去,只见这个将军侧过脸,低着头,双手有些无措的垂在两侧………他在害羞?!
见他这副难得的模样,心尖发痒,忍不住想要逗他一逗。
“子龙!”我唤。
故作镇静的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看我。
“子龙~”我歪头看他。
嗯了一声,他似乎有些想笑。
乘胜追击,我夹着嗓子又唤了声——
“子~龙~”
赵云终是笑开,抬头,惩戒似的掐了下我的脸颊!
两个人言笑晏晏的进了屋子,里面卧房已响起淡淡鼾声,外面这间也只有一张软榻。
我执意让赵云脱了外衣,睡在榻上,而自己准备为他缝补完衣服,依旧睡在门口的那张木椅上。
赵云原本还撑着不睡,但看着我烛火下一来一回的重复缝衣服的动作,还不到一刻钟便睡熟了。
待我将缝补好的衣服,洗完又晾上,已是后半夜,我哈气连天的倒在椅子上,看着跳动的红烛一闪一闪,映出赵云卧在榻上的影子,转眼也就睡了……
第二天,熹微的阳光透过纸窗把我唤醒,好久没有睡过这么香甜的一觉了呢!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躺在了软榻上,身上还盖着那件白色披风,这么说,昨晚的梦都是真的了?
梦里,烛光摇曳,呈的是喜人的暖色,不知何时感觉身子一轻,被人抱起,又放到榻上。本是想睁眼去看,可听见那人有规律的呼吸声,竟一点抵抗力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