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学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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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他！打他！竟然敢在我们的地盘上，跟我们争吃的！”
一群乞丐一拥而上。那人却任由他们拳打脚踢，并不还手。等乞丐们走后，那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继续向前走：“我要回家，回家……”没走几步，那人便又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孟谟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破草席上，周围是一间破庙，不远处还飘来一阵乐声。
孟谟站起身走出去，一个老者正坐在庙门的台阶上拉着一把奇怪的琴。
孟谟在老者身后作揖道：“老人家，是您带我回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人停下手中的琴：“你醒了？锅里还有我讨来的一点粥，你去盛一些吧。”
孟谟叹了一口气：“想我孟谟竟然落到如此田地。”
但还是走到锅边，拿起旁边的破碗，舀起一些稀粥，走到老者面前，恭恭敬敬地奉上：“老人家，请您先用。”
老者点点头，将碗接下。
“啊，老人家，您的眼睛！”
“怎么？我这个老瞎子吓着你了？”
孟谟摇摇头：“没有，只是如果我的药箱，唉……不然……”
“你是个郎中？”
“以前是。”
“既然都是以前的事了，就不用再想了，我已瞎了多年，早已习惯了。你也快点吃吧，不是早就饿了吗？”
孟谟笑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也舀起一碗粥来吃。
吃完粥，老者问道：“你从哪里来？”
“我是厌次人，返乡途中盘缠用尽，流落到此。”
“我老瞎子虽然眼盲，但心却很清亮，恐怕你不是流落而是沦落吧？”
孟谟叹了一口气：“仕途受阻，我便悬壶济世，可如今世人已不可救药，老人家，我又该做什么？”
“你该做什么，我这老瞎子可不知道。”
孟谟反问老者道：“老人家，难道没有什么不快的事吗？”
老者哈哈一笑：“有，可只要一拉琴，那些事就全忘了。”
说着，老者便又拉起手中那把琴。那琴的声音不急亦不徐，不伤亦不喜，不浮亦不沉，只是如云流水般延续下去……
一曲奏罢，孟谟只觉得心中念想全无，只剩下一片天地初开时的清明。
“老人家，这是什么琴？我怎么从未见过？”
“这叫‘稽琴’，又叫‘胡琴’。
在上古的时候，羲皇用梧桐木和蚕丝制成了五弦琴，五弦对应着金木水火土五行。
这张琴传到舜帝手里，舜帝弹着它唱着《南风歌》，天下太平。
后来传到文王手里，因为爱子被杀，于是添上一根弦，后人叫它“文弦”。传到武王手里，大战商纣，于是又添上一根弦，后人叫它“武弦”。文弦哀怨，武弦激扬，加上原来的五根弦，这就是七弦琴了。
这张琴啊，是圣人制成的，天地灵气都集中在这里了，弹到妙处，就能驱除鬼怪，化解戾气，使天下归于安宁。
平王东迁以后，天下大乱，这把琴也就不知去向了。
又过了五百年，天下发生大瘟疫，有一个名叫嵇叔夜的高士为了避祸上卦台山修行。他偶然到了一处风景极好的地方，看到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好似琴台，就爬了上去。琴台后面有个山洞，里面果然有一张琴。
叔夜打着火把一看，七弦之间隐现“羲皇之琴”四个字，就知道这是上古的圣物。
这叔夜也是个很会弹琴的人，他想把这琴移到琴台上弹，可是这琴在山洞里呆的时间太久了，早已腐烂了，稍一移动就粉碎了，只有文武二弦没有坏。
叔夜后悔自己毁了宝琴，世间从此再没有大乐了。他只好把仅剩的两根弦拴在自己的紫檀木手杖上，随身携带。
夜里，叔夜就睡在山洞中，突然看见一个老人向自己走来。
老人手中托着一个太极，走到他面前时，突然将太极的两端一拉，阴阳二气分开了，被越拉越细，最后成了两根弦。
老人将这两根丝弦递给叔夜，叔夜正要伸手去接，老人却突然不见了。原来是一场梦。
惊醒后，叔夜终于明白，文武二弦代表阴阳二气，自然可以包藏宇宙，容纳万物，又怎么会奏不出大乐来呢？
叔夜又找来花蟒皮、白马尾，用自己的手杖和文武二弦做成了一把琴。后人就叫这琴‘嵇琴’，因为叔夜制琴的手杖是黑色的，所以后人又叫它‘胡琴’。
琴虽只有二弦，却能像文武七弦琴一样，化戾气为祥和。”
“原来是这样。不知老人家是否愿意将这胡琴的技艺传授给我？”
“你想学它？”
“是，乐而忘忧，夫复何求？”
“我可以把它传给你。不过，我要你留下来服侍我，直到我死。”
“师傅！”
“徒儿……”
草铺上，老乞丐艰难伸出一只苍老的手，孟谟紧紧将这只手握住：“师傅，您躺着，我这就去山里采些草药，给您治病！”
“徒儿，不要去了……你发过誓不再行医……我已经不行了……咳……咳……”
老乞丐向旁边扫了一眼，孟谟也朝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马上领悟了他的意思。
孟谟走过去，将那把二胡拿来，递到老乞丐的手中。
老乞丐一手握住琴杆，一手轻轻抚摸着那蒙着花蟒皮的琴筒，露出一丝笑容：“我拉了一辈子琴……临了总算，总算有传人了……”
“不，师傅，我连您琴艺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学到！您不能就这样走！”
老乞丐将那把二胡交给孟谟：“三年……我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你……会悟出来的，你会……”
他颤抖着双手，又从怀中摸出一块肮脏的破布，递到孟谟手上：“还有……这曲谱……你收……”
“师傅！师傅——”
“徒儿，不懂的人，听你拉的琴和我的没什么分别，可这其中却大不相同。拉琴的最高境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大悲大喜之后的平静……”
想到这里，孟谟展开那已经有些模糊的曲谱，拉起师傅交给他的那把二胡，他的琴声终于有了感情。
这首曲子让他拉得悲不能止，外面的天空也变了，不久竟下起雨来。雨一直从正午下到黄昏，直到黑夜仍然没有停。在凄凄的夜雨中，琴声变得更加哀伤……
整整三天，孟谟不吃不喝不睡，只是没日没夜地拉着那首曲子。
到了第四天早上，这郊外的破庙忽然来了很多镇上的人。那些人到了庙前，看到里面的孟谟正拉着琴，全都嚷着：“哎呀，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他们走进庙门，为首的一人向孟谟作揖道：“神仙，我们有眼无珠，以前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求你，不要再拉了！”
孟谟只是一心拉琴，仿佛那些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神仙，求求你，停了吧！”那人向孟谟跪下，继续恳求道。
孟谟依然旁若无人地继续拉琴。
见此，后面的人也纷纷跪下：“神仙，求求你，快停下吧！”
为首那人道：“神仙若再不停，我们全镇的人就都没有活路了！这几天，我们镇上的人夜夜都能听到二胡声。这个声音实在悲得让人受不了，小孩听见了，晚上啼哭不睡；寡妇思妇听见了，整天哭个不停，甚至寻死觅活；不得志的人听见了，更是觉得生活没了希望，简直想死；就算是没有什么伤心事的人，听了这声音以后也茶饭不思，无缘无故地烦恼起来……”
突然，二胡声戛然而止，为首那人惊喜道：“神仙答应我们了！神仙答应……”
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孟谟的身体突然前倾，吐出一口血来，接着整个人便向旁边倒了下去。破庙里顿时骚动起来，为首的那人喊着：“快去请郎中！”
片刻之后，镇上的郎中已经赶到破庙，仔细诊断过后，对众人说：“不要紧，只是几天米水未进，加上悲伤过度，所以才昏倒了。只要进些食物，好好休息几天自然无事。”
很快，就有人准备好了米粥，给孟谟灌下，孟谟这才转醒过来。
“醒了，醒了！”
为首那人问道：“神仙，好些没有？”
孟谟并不答话，只是坐正身子，拿过胡琴拿起弓子准备继续拉琴。
那人抓住孟谟的手，大声道：“不要再拉了！”
孟谟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人也看着孟谟，恳切地说：“你若有什么难处，我们大家一定竭尽所能。”
孟谟的眼光转到墙角。众人这才看到原来破席下面还有一位已经死去的老者。
众人走到墙角，揭开草席：“哎呀，原来是这位老神仙！”
孟谟止住悲伤，慢慢问道：“怎么？你们……认识他？”
“这位老神仙镇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三年前，我们这里发了一场怪病，这种病药石无用，得病的人全身剧痛生不如死。幸好老神仙来了，哪家有病人，就在哪家的门前拉琴——就是你手上这把。起先，大家都把他当成乞丐，驱赶他，后来才发现，原来老神仙是给咱们治病来了。凡是听了老神仙拉的曲子的人，身上马上就不疼了。老神仙来了几天，镇上的人就全好了。所以，这以后，大家都心甘情愿的供奉这位老神仙。一听到老神仙的胡琴声，大家马上就拿米面出来。还有，谁家里小孩子夜哭，或者老人失眠什么的，请老神仙拉上一段曲子，也很灵。”
孟谟缓缓地说：“我原来只知道药石能疗伤救死，想不到音乐却也有如此功效。”
“是啊，是啊……”
“可惜，师傅他，已经不在了。”
为首的人扶起孟谟，一起向墙角走去。孟谟慢慢跪下去，沉沉道：“师傅！”
为首那人问道：“老神仙走了几天了？”
“四天。”
“神仙不必太难过，老神仙走了四天，依然面色如生，断然不像凡人一样死了，而是羽化回到仙界去了。”
众人也都道：“是啊，是啊，老神仙是来拯救我们的，如今我们这里物阜民丰，老神仙自然也要回仙界去了。”
听到众人如此劝说，孟谟又仔细看看尸体，果然如众人所说，便对着老者的尸体三叩首，然后站起身来。
众人一起，为老者打造了一口棺木，将他安葬在破庙的后院中。之后，众人一起出资，按照老者的样子做了一尊塑像，将破庙翻修一新，改为乐圣祠。
乐圣祠落成那天，众人一起焚香，祈求老者保佑这一带祥和安康。
孟谟对着向众人一一作揖答谢：“众位的情谊，孟谟记下了。”
为首那人道：“孟神仙不用谢我们，三年前老神仙救了我们全镇的人，现在，我们还得靠老神仙保佑！”
这时人群中有人问道：“孟神仙，你那几天拉的什么曲子，如此厉害？”
孟谟便从怀中摸出那块写着曲谱的破布，展开来。
“哎呀，是《广陵散》！是上古名曲《广陵散》！老神仙果然是乐圣啊！”众人便向着这老者的塑像反复再拜。
人群中又有人道：“孟神仙，你这难过的曲子我们都知道厉害了，今天给我们拉一个高兴的吧！”
为首那人也道：“是啊，孟神仙，大家日夜辛苦，乐圣祠终于完工了。以后，有了乐圣的保佑，我们这里肯定人人平安康健。既然今天是个吉日，你就给大家拉一曲吧！”
“这……”
“怎么，孟神仙还在为老神仙难过？”
“不，我也相信，师傅一定是重登仙界了。只是，孟谟学艺不精，怕是奏不出众位满意的曲子。”
“孟神仙如果真是心里难过，我们也不勉强。孟神仙不用为难，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大家都能理解。”
说着，为首那人转身向众人道：“天不早了，大家都回去吧，让孟神仙好好休息。”
于是众人一哄而散，三三两两结伴向镇上走去，心中不免有一点失望。
众人走到半路，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悦耳的声音。
“听啊，这是什么声音？这么好听！”
“是胡琴声！”
“是孟神仙为大家拉的曲子！”
“真的是胡琴声！”
众人先是驻足凝神静听，后来便情不自禁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众人一路手舞足蹈的回到家，胡琴声一直没有断。
到了入夜，琴声依然听得见，只是渐渐的从欢快愉悦转到平和，那一晚，伴着悠扬胡琴声，镇上所有的人都做了美梦。
天亮的时候，孟谟收起胡琴，向着乐圣长揖三次：“师傅，谢谢您，孟谟终于明白了。您既然已经回到仙界，孟谟也该回家看看父母妻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学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