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空》落鹜齐飞

2、遇

　　晋阳高中的分班名册贴在学校的告示栏下，九月虽已入秋但依然是骄阳似火，炽热的阳光晒的人睁不开眼。告示栏被围的水泄不通，上面已然把学生分为三六九等。分班考试的前120名被分到重点班，自然是成绩优秀，值得学校和老师着力培养的学生。其他人则被分到普通班，重视程度自然略低一等。莫小翎的名字排在第十一名，告示栏是老师用毛笔字写的，那个翎字被写的很宽，乍一眼看上去像是被分成了两个字，成了莫小令羽，很是不和谐。小翎又看了一下第一名的名字：江城没印象。小翎突然想起了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这名字让她有种莫名的伤感。旁边的有女生开始嘀咕“江城第一名诶，可惜不跟我一班。”“听说是本来他想学文，考完试校长亲自找他谈了几次话，才被劝学理科的，估计是怕他太帅，放在文科班祸害女生吧。”“不是吧，校长太有心机了……”小翎听了只觉得好笑，稍微成绩平均点的人都会选理科，只有她这种理科大脑天生不发达的人才会学文科，可是偏有人因为每门功课都太好而为分科犯愁，实在是讽刺。这江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她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好奇。她对自己的排名微微有些担忧，因为每年高考的保送名额只限于前三名。她与那江城，还有十个人的差距，她必须要赶超在那些人的前面。她要替自己做好经济上的打算，大学是一定要上的，学费一定是要解决的，如果能被保送，一切都不是问题。她必须要出色，才能改变她黯淡的人生。

　　莫小翎的刻苦可以让她轻松应对各科文化课的考试，但是对体育考试却是无能为力的。她也并非先天不足，只是长期足不出户，困在家中缺乏锻炼。800米的长跑对她来说无疑是泰山压顶，每次考试她必会在倒数三名之内。可是新高考的政策又必须将体育成绩列在考核项目里，学校也因此开始恢复体育课，恨不得学生一夜之间都成为体育健将。这种揠苗助长的方式让诸如莫小翎此类的学生痛苦不堪，以前体育课的时候，她会利用时间背背文言做做题之类，可现在整节课都在老师的叱令声中战战兢兢的度过。跑了一圈没有达标，休息一次接着再来，一次又一次，小翎觉得那终点始终越跑越远，自己像是追日的夸父，自己跑到筋疲力尽却依然很不理想。
　　“你说你手长腿长的，怎么运动起来这么差呢？他们几个不是比你矮就是比你胖，跑不动也就算了，你是怎么回事呢？”体育老师指着其他几个喘着气的同学跟说小翎，“腿迈开点，步子跨大些，跑的那么秀气有什么用呢？又不是比谁跑的好看!” 说着别的同学忍不住笑了，小翎原本跑的面红耳赤的，听了这话更觉得羞愧，想要反驳又觉得自己理亏。是啊，自己四肢健全的，跑成这样难免让人觉得造作。她得为自己制定一个锻炼计划，身体上的阻碍是可以克服的，她不能够让这个影响她的成绩，这太可笑了。
　　从此每天放学后，莫小翎就会来到操场上，在空旷的塑胶跑道上练习跑步，跳远。操场的一边是看台，常有男生放学后将书包丢在上面后打球去了。偶尔也会有几个女生，三三俩俩的坐在阶梯上，看着那几个篮球男生的身影，窃窃的在说些什么。操场的另一边是一排高大茂密的樟树，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深沉的沙沙声。夏日的余晖落在小翎的身上，她的头发和皮肤，都被映衬成柔和的金色。她一圈一圈的跑着，四肢刚开始时很不适应，跑了几圈就觉得酸痛无比，连再走几步都很困难。可慢慢的，她的身体似乎越来越适应这种前所未有的释放，她逐渐掌握到呼吸的节奏，这样不会让她因缺氧而眼冒金星。她的步伐也变的沉稳，虽然没有切身的感受到速度的变化，但当她停下来看到手中的秒表，终于松了一口气。
　　运动过后的脚步似乎也没有以前那么沉重了，她收拾好东西，缓缓的往操场外走着。远处的晚霞已经渐渐淡出地平线了，西方天空中的红晕还没有退去，却依稀能看到朦胧的月影了。莫小翎只觉得这景象奇妙无比，那霞的色，月的影，遥远却又触手可及，仿佛是被放飞的风筝，线却是在她手中的。她还没有完全从这神奇的自然景象的幻想中走出来，便被一个飞来的重物狠狠击倒在地。“砰”的一下，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影像都被倒立过来。那瑰丽的天空似乎正压着她的脑袋，让她无法动弹。
　　时间似乎过了很长，她在这极短的冲击后仿佛做了个梦。她梦见小时候住的老房子，祖父会在平台上种的各样植物，那棵桔子树上已经结满了青的发亮的桔子，她尝试去采摘，，可却怎么都够不着。她又听到后面有人在喊她，可是回头却没有人。她闻到一股青草的芳香，那是草坪被修剪之后散发出的清新。她睁开眼时，看到一张陌生男孩的脸，那张脸是如此近距离的贴着他，她都能感受到他的气息，那是青草的味道。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漉，是下雨了吗？她用手一摸，是血。她顿时清醒了，也慌了，是眼睛被击中了吗？瞎了吗？会失明吗？她一下子抓住了这个男生的胳膊，颤抖着说：“快，送我去医院！”
　　围观的几个男生马上手忙脚乱的把她扶到一辆自行车上，她的眼角刺痛的让她觉得头晕，胃里也很不舒服，有种恶心的绞痛。扶她起来的男孩骑上车，她一手捂着眼睛，他便把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腰间。
　　“抓紧我，”，他低头跟她轻轻的说
　　她把头抵在他的背后，血沿着她的指缝染在男孩的白色T恤上，像是凄凉的花。

　　。
　　到了医院，医生替她清洗了面部，拍了X光。她的眼角有一处骨折，有一个碎片在里面。医生拿起片子，悠悠的说：“没什么大事，慢慢恢复是可以的。还好只差一点点，否则伤到眼睛就没的救了。”说着他拿起病例开始填写。
　　“叫什么名字？”
　　“莫小翎”。
　　“年龄？”
　　“17”
　　“还是学生吧？”
　　“嗯。”
　　“最好两个月内不要做剧烈运动，不要用手碰那眼角，睡觉时不要压着……”
　　“可是我还有体育测试。”莫小翎忧心的说。
　　医生瞟了眼一旁的男孩，“叫他替你去跑去跳就是了，把你弄成这样，你不找他算账么？”
　　莫小翎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男孩，他身材高大，有着一张和这身材不太匹配的清秀的脸庞，身上白色的T恤已经是斑驳淋漓了，全是她受伤的血。他微蹙的眉头，许是愧疚，许是别的。他转头看着她，她垂下眼帘，用手抚着眼角上的包扎，她许多种心情，却唯独少了责怨。

　　走出医院的大门，夜色早已悄然降临了。男孩推来他的自行车，对说小翎：
　　我送你回家吧。
　　莫小翎摇了摇头，这一折腾，还不知有怎样的暴风骤雨在家等着她呢。
　　不用了，我走了。她拿起男孩手中她的书包转身离去。
　　等等，男孩拉住她的胳膊。
　　这么晚了，我送你吧。对不起，把你弄成这样。
　　不用。她淡淡的说。

　　他依然推着车跟在她的身后，她知道他在跟着他。是的，她该找他算账的，可是拿什么算呢？他代替不了她来受他的苦，她只能觉得自己倒霉。等她能看到家里的灯光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转身对他说：
　　“我觉得医生的建议不错，那就这么定了吧。”
　　“什么？”
　　“你代替我去参加体育测试，你去说服老师他可以接受这种替代。如果你觉得想做些什么让你觉得好过的话。”
　　男孩沉默了一下，但马上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好！我能做到！”
　　小翎本是找个难题让他离去，但没想到他这样爽快的答应了。
　　“那好，你回去吧，我到了。”
　　“对不起。”他看着她的眼角，心中满是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