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空》落鹜齐飞

1、初

　　莫小翎一直被人称作是那种特别女人的女人，倒不是因为她长相妩媚，而是举手投足间总是有一种复古的温柔。她声音轻柔，说话时总会有恰如其分的停顿，像是话剧中的独白。人们说她像是从30年代画报中走出来的穿旗袍的曼妙女子，卸掉了艳抹的浓妆，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素净。
　　小翎知道这是完全是因为她的家庭。她的生活里没有男人，父亲对她来说是一个揪心的名词，只会出现在姑姑每每心情不好时骂她的语声中。
　　“我欠了你的么？还是欠了你爸爸的？也养了这么大了，明天该滚到哪滚到哪，我不欠你的……”
　　这是姑姑每次打牌输了之后必备的台词，小翎只能低着头默默的用笔在纸上一道一道的划着，纸划破了她却不能停下来，一直把桌子也划出了深深的痕。虽然听了一千遍她还是会流泪。她恨她的父亲，像是寄放一件可有可无的物品一样把她丢给祖母和姑姑，从此不再过问。她恨她自己，不能有勇气冲出这牢笼过流浪自由的生活，她的身世本该允许她这样的。但是她害怕，害怕外面的世界比姑姑的冷言热讽更可怕。她只能忍受这一切。她唯独恨不了她的母亲，那个生下她6个月就自杀的女人。毫无缘由的，不是着了心魔是什么？祖母跟别人说起她的死，总带着这样诅咒的口气，仿佛她自杀这件事，更应该让她在阴间得到报应。但是小翎一直认为母亲必是有苦衷的，而这必然跟自己的父亲有关。祖母每当叹息小翎可怜的时候，总会说这都是她那个造孽的母亲一手造成的。而小翎就会在心里说，不，一定是父亲逼她这样的。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女人，除了受到自己至亲人的莫大伤害，否则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于是小翎的心里有了这样一个事实，父亲逼死了母亲，抛弃了她，娶了另一个女人。于是她没有了父亲。她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

　　孤儿跟祖母和姑姑生活了十八年。用姑姑的话说，这是上辈子欠她的。姑姑是祖母的小女儿，祖父死后，在纺织厂顶替了工作当纺织工。姑姑年轻的时候确实是个美人，却也是“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在2次经历高考失败后，祖母不再支持她继续复读，而是让她在工厂顶了祖父的职。因为心气高挑剔，到最后倒是把自己给耽误了，索性后来也就断了嫁人的念头。可每每看到小翎，总觉得她是自己的一个莫名的拖油瓶。“一个老的一个小的，不把我榨干不罢休啊，这么多年我钱都到哪去了….”这是她打牌输钱后又一个口头禅。

　　有时赢钱的时候，姑姑又是另一番慈爱的模样，“哪天带小翎去买双带扣子的皮鞋，我那天在街上看到的，现在学生都穿这个….”她一边打着毛衣一边说着，不知是说给祖母还是小翎，或者只是说给她自己听。好像这个可怜的孤儿一下子变成了自己的孩子，需要呵护备至。有时和人打牌时说到小翎，总是道不尽的惆怅，“怎么办呢，毕竟是自己的侄女。老太太也舍不得，自己都顾不过来了。总好自养一条狗吧。”她也会当着小翎的面这样说，旁人总觉得这比方太不恰当，就会圆场道，“这孩子看着挺懂事，以后长大肯定会孝敬你的。”姑姑却对这种期待嗤之以鼻，“我还指望她？我以后退休了不就往敬老院一躺，她还能记得我？”她瞟了瞟一旁不做声的小翎，没有得到期许的反驳，更加肯定了她的猜测，“跟她爸爸一样的没良心！这是碰到我这样的姑姑，换成别人试试？她外婆家人又不是全死光了，这么多年看过几次？谁都指望不到哦……”都是熟悉的陈词，小翎在一旁只是垂着头把弄手中的钢笔，对着面前的作文题无从下笔。同学教她从一个化勾勒出一只老鼠的剪影。她在纸上画了好几个，只是用力过大，湛蓝的墨水浸到她的手指，像是块长了苔藓的碧石。

　　这就是莫小翎的生活，童年于她，是一个湿漉漉的手背。学会说话时，就已经懂得隐忍。她在祖母的怨声载道和姑姑的阴晴不定里中练就了一副泰然如若，荣辱不惊的姿态。生活是要向前看的，她明白这个道理。对于未来她不期许太多，但是她坚信决不会比现在还坏。独立和自立是迟早的，她一直为此准备着，等到离开的那一天，她想她会哭泣。她觉得每一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是要带给别人期待和安慰的，而她却是她自己的孩子，她给自己给予期望，她要给自己带来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