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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雨降 *黑暗的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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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街道上,充满着一种很难呼吸的空气。
紫笙看看自己面无表情的头儿,又低头看着缩着身子试图隐藏痛苦表情的阿真,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名册,终于知道了面前这个奇怪的“陵真”是谁。
于是她发起愣来。
陵真,她知道这个名字,她曾经听说过许多遍——她面前这位顶头上司名义上的独生子,由昔日的第一贵族罗家千金罗黛所生,六年前在襁褓中就已经被封为世子。六年里,这个孩子在父亲那里得到的,除了世子这个身份,就只有陵真这个名字。
另外同样作为王族,他又和拉格尔王子处于几乎正好相反的情况——拉格尔几乎不为外人所知,却是一个货真价实不老不死的王子,被冥王陛下当成宝贝宠爱。陵真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冥族世子,但他只是罗家当年一个阴谋的产物,不过是没有王族血统的一介凡人。当年他们还悄悄确认过,这个男孩身体所有构成的确和普通人类无异,也就是说总有一天他会老会死,脆弱的生命相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昙花一现。
所以他们自那之后就没有理会过这个孩子,不管怎么说,这个男孩作为人类拥有了世子的头衔,母亲是冥族的王妃,又是有第一贵族血统的孩子,人生已经称得上是含着金勺子开头。他们没有为已经得到了这么多的别人家的孩子操心的必要。
然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却太奇怪了,这个孩子遍体鳞伤,苍白瘦小的出现在他们眼前,偷了车被他们拦下,还和地狱领主扯上了关系。
反正我不会告诉你们这种人任何事情——已经是瓮中之鳖的男孩对他们说出这句话,目光坚定,口气确凿。
紫笙心想这是在闹那样……自从这个男孩被他们的殿下从车子里掏出来之后,好像就没什么事情是对的。她悄悄地抬起眼皮窥视上司,看见湛晖眼神变了一瞬间。阿真的话带来的那种讽刺感他有点似曾相识,一下子想起来的是当年先王所说的“你们这些界外的杂种”。
活得太久,被讽刺或者诅咒责骂,在他漫长的岁月里有过无数回,这么一下子就把陵真和先王绑上关系显然很不公平,也不理智。即使加上陵真身上的疑点也是这样。湛晖意识到他一次次的在陵真身上找先王的影子,并不是他理智发出的行为。
是因为他今晚太渴望找到那个男人解答那些问题,还是因为一无所得的疲倦让大脑宁愿只做最简单的思考?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快。
无论如何,虽然陵真身上很有问题,但现在还没什么事情清晰太过。一个六岁大的小孩子,就算只是胡乱对他们说听过的气话,也是有可能的。
湛晖扬眉后道:“你在生我的气?”
阿真又是不说话,也不看他。
“你生我的气,是因为我一直都没有去看你,没有早发现你母亲对你做的事情,还是因为今晚我没有在你受伤之前赶过去救你,还和真正救了你的那个人是仇敌?”
“……”
阿真沉默良久,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转过身走出几步去看那烧着的宫殿,背对几人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那边的冥火烧得已经没有一开始猛烈,可惜毕竟不是喷水或者抽取空气就可以解决的凡火,如今远远看去把宫殿烧得几乎只剩下一个骨架却还在继续烧着,浓烟滚滚,黑云压城。
阿真抬头看着那火焰,一滴水滴到他脚下,他低声道:“我不恨你,我不认识你……那个地方和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一滴,又一滴,水滴下来,打湿地面,湛晖看着这个双肩单薄的年□□孩,走过去对他说:“下雨了。”
阿真低下头,湛晖拉起他的手,阿真甩一下没甩掉,却依然不肯动,也不肯抬起头来。雨水悉悉窣窣的降下,地面一块块的变暗,雨水避开了湛晖的身体,只打湿了了阿真的肩膀,阿真的头发,从他姣好的脸上流过,一滴滴水极快的下去。湛晖看了一眼阿真的眼睛,意识到他是在哭。
陵真背过身,低下头,站在雨中不肯走,都只是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软弱的表情,倔犟的维持着那一点尊严。湛晖开始有点了解这个陌生男孩了,他放开了男孩的手臂,移开视线没有再看他,也当作不知道他在颤抖。
短寿的人类,总是悲伤又脆弱。
阿真一次次的闭上眼睛,把眼眶里温暖的液体弄出去,他感到很难受,他不想哭的,但是为什么这些水就控制不住呢。
很小的时候,他还会哭着要父亲母亲,饿肚子他会哭,摔跤了他会哭,被打被骂他也会哭,一开始他哭的时候有人会叫他别哭了,后来就是扔他在那里自个儿哭得痛快,再后来,大概是已经很厌烦他了,他一哭就有人拼命地打他,踢他,扇他耳光,勒他脖子,大叫着“要你哭,要你哭,这么会哭还不如死掉算了,谁会喜欢你,恶心,犯贱!”之类的话,他呆呆地看着,听着,最后就哭不出声来了……再后来,阿黑出现了,讥讽他是个爱哭鬼,没有用的废物,怪不得没有人喜欢,没有人在乎,这个世界,是没有人会喜欢对自己没有用的人的。
今晚王妃证实了阿黑的话,虽然学校喜欢教他们歌颂亲情和父母无私的爱,然而那些都不过是漂亮话而已。他对于母亲没有用,不能让父亲多去宫殿看看母亲,并且作为怪物给他们带来了麻烦,所以母亲一点也不爱他,甚至极度的憎恶他,希望他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并没有太过难受,只是突然明白了,所谓的爱就是这种东西啊,只有在需要索取的时候才会出现,用完了就会消失不见。
他不想多看身边的男人一眼,每看多一眼,他就会多发觉一分他和这个陌生人在容貌上的相似之处,这让他更难受。
曾经他还不能好好走路的时候,他会叫着爸爸,跌跌撞撞的向这个人跑过去。有人会抓住这样的他,让他安静的待在原地,看着“爸爸”和别的大人说完话,随意的向他这边一瞥,毫不留恋的离开。
再过许多年,他渐渐忘记了这个父亲的脸,再渐渐忘记母亲的脸,当他再次出现在母亲面前的时候,母亲希望他不得好死。
母亲如此,对于父亲还能有什么妄想,不如想办法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以后闷了就和阿黑说说话。要是还能活久点,就远离人烟,像许多童话故事描述的一样,在林边起一间小木屋,养许多动物,种植果蔬,每天去森林里采摘果子过活,如果还能有书看,那是最好不过了。
只是,现在这些还太遥远。
是因为畏惧还是厌恶?被身边的那个男人的手控制住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再把阿黑叫出来。
——我没有阿黑,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吗?
他感到痛苦,至少在现在,已经无法继续随自己的意愿而行,离开这块土地了。
已经什么也做不到了,站在雨中平静地接受无数天降的水滴击打,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比往日被丢进紧闭室的时候更加激烈,成倍的疲劳和疼痛水一样从体内某处漫出来。
双腿发抖,已经站不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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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诺和紫笙已经站到了商铺的屋檐下躲雨,紫笙远远看着阿真低着头站在雨下不肯走,心里嘀咕无论一百岁还是六岁,现在的小孩的思维就是莫名其妙。米诺伸手接几滴雨滴,再看向远处的宫殿,喃喃道:“下雨了。”
紫笙向来不否认自己偶尔不及米诺这一件事,直接开口问:“下雨又怎么样?”
“冥火是来自地狱的火,一片被侵蚀的土地上生出的异物,魔法只能做到转移和转化,它只会因为地狱领主的意愿而熄灭。”米诺做一个手势,示意紫笙去看那边的冥火已经开始逐渐熄灭,续而道:“看来这出复仇剧的第一幕是就这样结束了。”
紫笙听着这话,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这个是……复仇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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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密布,须臾开始电闪雷鸣,宫殿中的冥火已经熄灭得七七八八,昔日富丽堂皇的建筑也几乎只剩下幽暗一个石架子,不少地方岌岌可危,不要说普通人,救援队,甚至不容普通一点的战士接近。红儒带着几个亲信走过建筑,踏入中庭,看见那里摆放着的东西皱起眉。
中庭之中,没有怎么被火焰烧毁,石子路上,正放着匪夷所思的东西,那是许多许多铁笼子。
红儒之前有遵循巫靛的命令调查罗家和王妃以及他们往来的贵族,所以知道那是用来关他们买来的奴隶的笼子,据说那些奴隶都被灌了药,弄坏了脑子,是不会跑的。
这些笼子现在无规则的摆放在地上,门都被打开,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看起来似乎是一群人一起拆了包装收货,然后把包装丢这了。但红儒心里仍然觉得蹊跷,这位置也太光明正大了吧,他绕着笼子转了几圈,发现笼子许多地方生了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