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昧平生》Atar

1、第 1 章

　　天台的风有点儿大，突兀地卷起这沉淀的黑暗。
　　秦素从烟盒里抽了一支出来，叼在嘴里，佝偻着背低着头。
　　一手掩着风，一手扣着火机。
　　熟悉的老烟枪的姿势，可惜风还是太大，几次点着火，又飘飘荡荡地被风扑下去。
　　秦素的耐心被磨尽了，手指一松，完整的一支烟跌落地上。
　　伸了一只脚，上前来回碾着。
　　半小时前，秦素站在自己家门口。
　　不是故意，不是有心，却还是听到了。
　　“老秦，这么多年我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回。”
　　“惠芝啊。再怎么说素素也是我女儿，我不能这样做。”
　　“秦海知，你别和我说他是你女儿，这么多年我忍了她多少，她的存在，一直在提醒我你当年做了些什么。”
　　女人尖锐的哭声切断了男人所有的话。
　　秦海知沉默了。
　　隔着一道门，秦素冷笑，靠着墙壁把玩着手上的那串佛珠。
　　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那就先把素素送那边吧。既然你都想好了，剩下的事情你就安排好吧。”
　　果然，女人的眼泪是把利器。
　　用力扯断了那串佛珠，每一颗带着虔诚的珠子一一坠落。
　　转身，上了天台。
　　没路可走了，对秦素而言，只有一条朝天的路，可是路太短，想去的地方她都去不了。
　　顾惠芝讨厌她，她一直都知道。
　　为什么讨厌她呢，没明说，可明里暗里都指得那个意思，她秦素不是傻子，当然知道。
　　没戳破，是她最大的底线。
　　现在，送她走？好，那她就走。
　　转身下楼。
　　虚掩着的门，一推就开。
　　“素素回来了。”顾惠芝一脸亲切地上前接过她的包和往常一样。
　　可秦素今天太累了，累到已经不想和她再继续玩这种演戏的把戏。
　　隔开了她递过来的手，兀自脱了鞋，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了房门。
　　顾惠芝脸色卡白，怒气不言而喻。
　　秦素靠着房门，还能听到她尖酸刻薄地语气指责她的种种。
　　“我不管，有她的家，我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顾惠芝你别太过分了，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有她这种成天鬼混的女孩么？她和街上那种不干不净的人有什么区别。”
　　“你好歹是个教授，别说些不符合你身份的混账话。”
　　“你也是个教授，你不为我想想，也要为雅雅想想，我不愿意她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一刻都不行。”
　　顾惠芝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真当她是聋子？
　　既然是故意说给她听得话，那她是不是应该给个答复。
　　推了门，秦海知和顾惠芝看着她。
　　她扫了顾惠芝一眼，然后对着秦海知说：“我们谈谈吧。”
　　转身进了房间。
　　顾惠芝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腕，死死得。
　　“你想说什么？今天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从今以后就别赖在这个家，这个家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秦海知不上前劝，坐在沙发上锁着眉头狠狠抽了几口烟。
　　秦素看了眼被剜出血丝的手腕，抬头费力的笑了一下。
　　问：“爸，我们能谈一下么？”
　　顾惠芝回头死死得看着他。
　　秦海知说：“就在这儿说吧。”
　　他错开了头，没有看着她的眼睛。
　　秦素说：“好。”
　　使劲挣脱了手腕的束缚，结果尖锐的指甲划了一道红印。
　　低头揉了揉。
　　秦素说：“我走。”
　　然后眼不抬一下，回自己的房间了。
　　秦海知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也是面紧闭的门。
　　敲门。
　　“素素，我们聊一聊吧。”
　　他们惯用的手段，扇个巴掌再给颗糖。
　　可惜了，秦素从来不吃糖。
　　书桌上摆着刚从学校拿回来的东西，一份红艳艳的证书和一个褐色未拆封的信封。
　　红艳艳是研究生毕业证书。
　　秦素活到现在这辈子唯一努力尝试去讨好的一个人，就是秦海知。
　　希望她能有个好成绩，从小就默不吭声学了。
　　希望她走什么样的路，她尽全力走了。
　　她人生每一个在普通女孩看来都是重大得抉择的时刻，她都随意的将自己托付给秦知海的期望。
　　她也不指望他能多给她些什么关怀，
　　只是这样她才觉得心安，
　　心安自己不用逼迫自己去爱他，这个给了她生命和安逸生活的男人。
　　他给了她需要的，她也给了他期望的。
　　两清。
　　可骨子里她是不安分的。
　　秦素伸手扯开了信封，随手从笔筒里抽了一只素黑的笔，
　　信的内容一字未看，就见她在页脚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翻了一下自己的牛仔裤兜，摸出烟，点着。
　　她靠在靠背椅上，眯着眼睛云雾里吞吐。
　　烟已尽，伸手按灭在自己书桌的一角。
　　起身，整理东西。
　　五分钟或者三分钟，反正旅行箱还空着三分之一，
　　秦素就将它合上，然后将床头的日记本塞进自己的背包。
　　一箱一包，就这样，秦素开了门。
　　门口一直等着的秦海知看到秦素要走的架势，慌了。
　　“素素，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
　　秦素问：“不想去哪？”
　　秦海知回头看了眼顾惠芝。
　　顾惠芝说：“上海那边一所大学的博士生我已经给你申请好了。推荐信也都写好了。”
　　秦素说：“上海啊。”
　　顾惠芝心想，机会难得，秦素是不会不愿意去的。
　　“我不去。”
　　“在哪读不是读？秦素你别太过分。”顾惠芝觉得秦素就是想搅和这个家。
　　秦素绕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秦知海。和顾惠芝面对面。
　　秦素说：“博士生？我不准备上了，你怎么办？”
　　秦海知这下急了。
　　“素素，这件事情可千万不能耍性子，你生活作风上我不管，可是学业前途必须要听我们的。”
　　秦素径直走开，说：“我去过我的新生活，你们也去过你们的新生活。”
　　开了门，走。
　　等红灯的时候，秦素给小六打了个电话。
　　小六在那头问：“秦素，你想好了？那边条件实在是太艰苦了。多少人去了又哭着喊着要回来的。压根就没人主动申请。”
　　秦素说：“燕小六，你觉得我会比较喜欢现在这个家？”
　　小六说：“你别赌气啊，不想呆这儿，你可去的地儿多了去了。”
　　绿灯行，迎面走来一对母女。
　　秦素停下来，看着他们擦身而过。
　　秦素对小六说：“小六，我亲生母亲和秦海知就是在那认识的。”
　　小六喊着：“秦素，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理想高于现实，别给我玩什么千里寻母的烂把戏。”
　　“小六，我只是去六个月，写点儿文章而已。我可是要靠这个吃饭的。”
　　秦素回头看了那对母女，已经不见了，低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小六无奈得劝着：“秦素，就算你不去还有别人去，你只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借口罢了。算了，既然你执意要去，那你定个时间，我去送你。”
　　秦素看了看自己脚边的箱子，对小六说：“那个，不用你送了，我自己走，合约我寄给你。”
　　小六在电话那边炸了。
　　“秦素，你他妈别说你现在就走？”
　　秦素有点无辜，说：“早走晚走都一样么。”
　　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了。完了，小六生气了。
　　秦素默数三秒，电话响了。
　　“在哪？”小六在那边沉着声音。
　　秦素报了地址，就钻进一家咖啡厅闲坐着。
　　没等多长时间，小六就火急火燎得赶到了。
　　端着她面前的咖啡一口气闷了，
　　还喘着粗气说：“秦素，你个狗东西。”
　　秦素摊手一笑，又递了块甜点。
　　小六接了，大口嚼着，顺便问她：“你真想好了？”
　　“不能更真。”秦素向服务员招手又点了杯橙汁。
　　“没商量的余地？”小六又抢了她的橙汁。
　　秦素点了下头，说：“一天没吃饭了，再不给我点儿喝得，还没去，我可能就如你所愿的挂了。”
　　小六这回一本正经说：“秦素，这儿真不是你想去就去想回就回的事儿，那里天天都在死人，说不定哪颗炸弹就在你身边炸了，哪颗子弹就他妈飞在你身上了。”
　　“我命大。”秦素把果汁拿了回来，抿了一口。
　　小六呲之以鼻：“呵，谁他妈不知道啊，你秦素多厉害没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秦素说：“小六，用不着激我。我必须去。”
　　小六叹了口气，说：“秦素，你这种脾性，吃亏的地方多了去。”
　　“比如说？”秦素又吃了块面包。
　　“男人。”
　　秦素当时就大笑，引来了许多视线。
　　“这我不服。我承认男人从来都是我生活的所需品，但从来都不是必需品。”
　　“秦素，你每次这种没心没肺的样子，我看着都觉得疼。”
　　“小六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可爱情那种玩意儿我从来都没有，也从来都不稀罕。”
　　小六狠狠地说：“秦素，我真希望能有个男人让你把这些话一字字吞进去。”
　　秦素说：“但愿，你说的那个男人能赶紧出现。”
　　擦了手，秦素把合同拿出来，递给小六。
　　小六扫了一遍，问：“保险金你留给谁？”
　　“我没什么财产，就一台电脑和一辆二手车。就和保险金一起找个基金组织给捐了吧。”
　　“总有种在交代身后事的感觉。”
　　“说不定我一去那，就爱上那地方一去不复返了。”
　　小六抬手递了信封给她：“行了吧，都是想逃出来的人，从来没听说有人想进去。”示意她看下信封，“看看，还需要什么就和我说。”
　　秦素开了信封，看了一眼，笑了。
　　“有多少？”
　　小六伸手比划了一下。
　　秦素不相信得问：“七位数？主编还真是慷慨。”
　　小六说：“这可能就是你的救命钱了，我帮你求了好久才提升了一个额度。”
　　秦素说：“小六，给我弄台相机和笔记本，好点儿的，耐抗耐摔最重要。”
　　“好，有一会儿我就回我那儿给你取。”
　　秦素看着她不说话。
　　小六痞痞的笑了，问：“咋？舍不得我了？”
　　秦素“嗯”了一声。
　　小六不敢相信这话能从秦素这向来“无情无义”的人嘴里听到，有点儿突然没回过神。
　　秦素又急着催：“赶紧回去给我取东西。”
　　小六被推着走了，临走时回头对着秦素笑，说：“素素，你可千万别爱上我了。”
　　秦素对着她摆摆手：“快去快回。”
　　小六开着车，一溜烟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