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补遗三:枪套(呆得最舒服的地方) ...


  •   (时间:师部被炮击之前,龙文章挖墙脚黄金期。)

      龙文章非常知道如何和后勤官员打交道,因为几个月前的自己,也还挂着那副油滑市侩的嘴脸。那是他干得最久的职务,那里汇聚所有世俗需求。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旁听对龙文章的内部审讯,大家都看见的结果就是他被大铐子拷进师部,审讯出来却连升几级,破格提拔为团长。所以哪怕在一些正经军官眼里,他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暴发户,不屑与之为伍,但在后勤官员这块儿,他更像一个手段娴熟、背景莫测、仕途通达的特殊人才,颇受瞩目。短短几天他就已经和一大半军需官混了个脸熟,呼朋唤友,称兄道弟。当然,他的交友手法中不乏各种“空穴来风”的明示暗示,表现(表演)出他和虞师座交情匪浅。
      虞啸卿交接给他的川军团,更像一张入门考试卷。这不是在江那边捡(骗)一个战斗团完成一场惊天泣神的绝户仗,而是把一群没饭吃的农民大哥小哥训练成能战能扛的精兵强将。他是不知道虞啸卿如何在短短几个月把七拼八凑的收容站溃兵拾掇出现在这精神抖擞秣马厉兵的虞师,老实说他也不想去学,于是他在裹着虞师座特赐的无头旗思忖两个小时后,决定使用他最得心应手的建团速成法:摘桃子,挖墙脚。
      在这禅达地界,能摘的当然是虞大少种的桃子,挖的当然也是虞师座修筑的墙脚。
      把迷龙大爷安排回“黑市老板”的老本行,吆喝他的“亲信”渣子们四下网络老兵油子的同时,他也回到他最熟悉的圈子,寻找所有能钻的空子。这里是他戎武生涯的发源地,这里魂儿和良心都可以暂时休假,带上谣言和欲望,就能搞到他需要的一切。
      初夏的阳光从窗框缝隙透进,落在女人光溜白皙的肩膀上。龙文章的眼光沿着那光线看见了摇曳在窗纸上的树影。此刻铺着褪色锦缎的大床上,光溜溜的女人正背对着他穿上碎花锦缎夹袄。
      女人是西岸腾冲城怡香院的过气花魁,城破前只身携带细软逃到禅达,被当时留守的少校军需官看上,给她提供了住处和庇护,她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那军需官的小老婆。战乱时节,找个拿枪杆子的靠山显然比找座金山更管用。
      这位军需官管辖的是军品维修和回收,简单来说就是处理废品的部门。他也是最相信龙文章是虞师座“发小铁磁”传言的人。四十出头的黑胖军人甚至把龙文章带到了自己军营外的这温柔乡,设宴把酒悉心款待,席间他的花魁小老婆眼波频飞,两天后就和龙文章滚上了床。
      这已是两人第三次大白天偷欢。感谢虞师座的军纪严明,师部的后勤官员没人敢在上班时间溜号。女人推开窗户,挽着发髻,开始喋喋抱怨自己命苦,在遍地肥差的后勤部门偏偏搭上个收破烂的……龙文章枕着手臂,眼光飘出雕花窗棂,落在屋檐发霉的木梁和那一小片蓝天上。
      他从这位“收破烂”的军需官的部门,不但能推算出虞师淘换装备的速度种类,还给迷龙的黑市打通了供货渠道,这些报销的军械军品乏人关注,没人会认真清查去向,所以军需官当垃圾卖给他的物资设备虽然品相凄惨,但经川军团几个老油子修补组装打磨上油,连唬带骗的却也不缺买主。
      但这条“生产线”的利润远远无法满足他日益壮大的川军团开销,他梦想中的“战斗团”依然遥远得像个梦。他收回眼光,在女人自顾自的絮叨中,瞧着墙上帖着的一张女明星的电影海报。
      他哼笑着打断了女人,“你不还有这个嘛——摩登女郎——这东西可不好搞,比那些洋火洋罐头还稀罕呢!”
      “就说吧,死鬼兴冲冲给弄这个回来,还说要是我这样扮上,比这粉头还漂亮,这绣花旗袍我倒是有几件,可没丝袜怎么配……”女人嗔怨地回头白了他一眼。
      “不就丝袜嘛,没问题,下次带给你,你穿给我看。”龙文章随口接上茬,起身抓过床头的军装。
      “哦,”女人眼中发光,瞧着他慢悠悠套上衣裤,“其实呢,我现在觉乎着这带兵的官长比那管粮的有本事,你说吧,在你们那没人味儿的虞师长手下当差,粮是死的,看得个密不透风的,可这人是活的,长着脚,知道往那热乎地儿跑……”
      龙文章斜了女人脸上明火执仗的勾引做派,笑道,“别介,我这儿可不热乎,别闪了你的脚,我老龙绝对不撬自家兄弟的后院!”
      女人愣了愣,笑着啐道,“啧!就您撬你家虞师座前院那劲头,十颗铁花生米也不够你用的!你们那师座活脱脱一催命符,铁板一块,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哪家军营里不住女眷啊,可就你们这虞师师部方圆几里连只母耗子都呆不了,这外面租房又费钱又不安全的,我认识的几个军官太太都寻摸着另找出路……”
      “姨太太,”龙文章已经穿戴整齐,竖起手指纠正,“人家正经家眷都搁老家艰难度着日子呢。”他戴上钢盔,“啪嗒”把手#枪插在皮带扣内侧,“你老家哪儿?回老家去?”
      “屁的老家,我二十年前被卖掉,颠簸了这七省八县的,十年前才在腾冲安定下来,安生日子没几年,又被这天杀的小鬼子给扰了……哪还有清静的地儿?”
      “这就是了,禅达,咱虞师座治下,这里就是你呆得最舒服的地方,别他娘的有下句没上句地拿老子家师座开涮,没他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数自己脚趾头呢!”
      窗外传来雷声,原本晴朗的午后无缘由下起雨来。女人对他的突然翻脸也吓了一跳,转着眼珠捂住红唇,赔笑道,“得嘞,您家师座天神下凡,自带威风劲儿的,绝对这怒江数县驻军里头一等一的豪杰!可您这豪杰兄弟好歹也给您配一枪套吧,您说您搁这块儿,走火打到自己脚面子还没啥,要是打断这裤#裆里的家伙可咋办?”
      龙文章拍开女人不安分摸过来的手,笑嘻嘻拍拍肚子上的柯尔特,“你懂个屁,这儿也是它呆得最舒服的地方,我就爱它光溜溜贴着老子,饿了还能顶半顿饭呢——走了,办大事儿去!”
      女人笑着递给他油纸伞,他拖沓着脚步走进了雨中。

      龙文章出现在虞啸卿的办公室接近下班时间,来往办公的人已经不多,但以虞啸卿的惜时如金,他的下班时间大概会延至就寝之前。
      抬眼看到泥泞军靴带进来的一滩雨水,虞啸卿下定决心不再被这鼓唇弄舌的兵痞子糊弄,直接赶出去了事。但当他眼光往上,却被一口凉气噎得一时无语。站在他办公桌前的新晋川军团团长正精赤着上身,雨水沿着他的发梢脸颊滑落,腋下夹着的油纸伞嗒嗒滴水,双手捧着一包油纸包着的热腾腾物什,一副欢欣小狗模样哈着腰。
      “师座,火宫殿‘姊妹团子’,属下排半天队才买到的……”龙文章把纸包放在虞啸卿的桌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一脸甜蜜邀功表情加长了虞啸卿的愣神时间,于是他更放肆地凑近脸,“我知道师座年少离家,肯定思念这家乡的味道……这虽然是禅达的小姐妹开的店,但味道正宗得很,来,师座尝尝!”
      “你——”
      “我啊,那个啥,刚才进门时看见扔门口那挺机枪了,咳,师座,搁那儿淋着雨呢,会浇坏的!不要就给我啊……啊啊啾!”
      随着龙文章响亮的喷嚏,被甩了一脸水珠子的虞啸卿终于被硬生生逼出了一句粗话,“你,你他妈的——衣服呢?!”
      “遇到一打摆子的新兵,脱给他了。”
      “打、打什么摆子?!”
      “就是疟疾,师座。”龙文章涎笑,又装模作样摇摇头叹气,“春夏之交疾病生,我缺药啊,师座。”
      “老子知道疟疾!”虞啸卿几乎要被他已臻化境的讨饭功力气得笑出来,“全师上下一心抗敌,怎么就你团破事儿那么多!”
      “师座,琐事养人,也要人命呢……”龙文章缩在他椅子边磨蹭着,走过来的警卫员已经帮他接过了伞,不知所措地等着虞啸卿示下。
      “——给龙团座看座,倒茶,热茶!”虞啸卿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气话。
      “谢师座!”龙文章腆着脸左右打量,又拉住了警卫员,笑道,“哎,兄弟,再给拿一盘子来,瞧这糯米团子搁在纸里看起来都没食欲了。”
      虞啸卿斜他一眼,努力憋住了没开腔。
      警卫员不一刻端来了茶和餐盘,龙文章把他的“姊妹团子”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用筷子夹了一个凑到虞啸卿面前,“点朱砂的是甜馅,长褶子的是肉馅……师座,趁热。”
      “——我不吃甜的!”虞啸卿可以保证自己原本要说的不是这个,但话一出口,龙文章便连忙喜笑颜开地重新夹了一个肉馅的递到他面前。
      “放那边去!”虞啸卿哭笑不得地低喝,这家伙莫名其妙的黏糊劲儿让他几乎要命令他“三米之外”。龙文章颠颠儿地把盘子放在门边的一张小案台上,倒了两杯茶,搓着光膀子眼巴巴等着他。
      虞啸卿只得放下手中军务,提起自己搭在椅背的风衣,扔给了龙文章,在后者一脸夸张的感激涕零中,他直接用手拿了一个肉馅的糯米团子,咬了一口。小时候父亲在长沙工作,他和弟弟常被保姆带到火宫殿玩,总是胡吃海塞到肚皮溜圆。离家多年,颠沛征战,家乡的味道早已在记忆里模糊。
      他一连吃了两个,斜了衣襟大敞,猥琐如故,捧着茶杯一边砸吧嘴一边偷瞟他的龙文章一眼,“甜的我不吃……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龙文章得令般拿了个甜团子塞进口中,忸怩着,“没啥,就是和师座喝个下午茶什么的……”
      虞啸卿差点被噎住,努力顺了顺气。
      “……五十套军装,去仓库领。”
      “谢谢师座!”龙文章笑逐颜开。
      “吃完就滚蛋。”
      “哦。”龙文章吧唧着香甜的团子,声音无辜中透着失落。
      “……到财务室拨一千个半开,明天别再让我看见你!”虞啸卿憋着气瞪着满天烟雨。
      “师座万岁!”龙文章喜不自胜,把拥抱的冲动换成了一个歪扭的军礼。
      “换个地方插。”默了几秒的虞啸卿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啥?”
      “这是老子最喜欢的枪——换个地方插!”虞啸卿攥起了拳头,他的不满来自龙文章安置他心爱佩枪的地方。
      “哦,师座,这个啊,”龙文章爱抚地摸着柯尔特枪柄,凑近脸,嘴里哈出玫瑰馅儿的香气,“属下自小颠沛,没有魂根儿,师座是人间正道,赐的枪也百毒不侵,能帮我镇住根儿,就呆这儿最舒服,掏起来顺手得很……”
      不管怎么听他这一通鬼扯都透着下流劲儿,偏偏这妖孽一脸毫无破绽的认真表情,让虞啸卿几乎要认为是自己听岔了音儿,怔神中眼光晃到那贴近的精壮皮肤上的枪伤弹痕,郁结的戾气仿佛有了个去处,他抬手推开那张脸。
      “门口的机枪你拿走,现在就滚蛋。”
      “哎!多谢师座……师座我尝个肉馅的吧……”
      “——滚!”
      那一天虞师座和龙团座站在门廊上一起吃点心喝茶的逸闻很快就传遍了虞师后勤部;那一天随身裹走虞师座风衣,捞了个满筐满篓的龙团座最珍惜的却是和虞师座静静看着雨吃糯米团子的几分钟;那一天虞师座还是忍不住把盘子里剩下的玫瑰团子全吃了,然后恨恨对自己说,
      “……一点也不正宗!”

      2015-08-19/23:06
      池塘于成都
      祝有情人七夕快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