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记年》异度蓝

9、第八章 漫漫（1）

　　这一年的雨水非常充沛，整个六月都像是被泡在了水里，少了炎热，多了几分夏季难见的清凉。其实这样的天气并不令我讨厌，以前在我的家乡，也总是这样的日子，淅淅沥沥的小雨洗刷着每个可以充盈的角落，让之变得洁净，变得潮润。

　　而这，已经是向辰出差的第三个星期，之前只说是去武汉，随后又说漳州市的系列产品出了问题，过了些天，将回程的车票退掉，换了开往重庆巴南的火车。他工作上的事情我并不太明白，平常也没花太大心思了解，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偶尔他兴之所至，提起工作上的事情，轻易就能将我说得昏昏欲睡。只是他从年前十月份开始变得繁忙，一直到现如今，出差是常事，但像这次一样一走将近一月的情况却是同居后的第一次。

　　我并不是一个黏糊的人，他不在家的日子仍旧过得逍遥自在，一台电脑，一杯咖啡，便能一动不动地坐上几个小时。毕竟，在重聚K市之前，我们过惯了两地分居且常年见面不过五六次的日子。每天也通很多次电话，说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在外，忙得忘乎所以，便只能我时而打电话去询问，我在外，他便是不太放心，换做他隔三差五地打电话确保我在外的安全。仿佛在他的脑回路里，家，就是一个安稳的地方，留我待守，便不会出太大的差错。

　　而今天，就发生了一场意外，因之而来的连环效应更是让我措手不及。

　　…… …… …… ……

　　一年一度的K大大学生英语演讲比赛如期举行，而我则倒霉地又一次被要求担任男主持，台词倒是张口即来，不需要额外准备，只是免不了要浪费掉整整一个清爽闲适的下午。

　　现在所住的地方是向辰当初在公司购买的集资房，位于偏僻的工业园区，离学校简直十万八千里，一个在城市的东北角，一个在城市的西南角，每每去学校便如漫漫取经之路，公交得走将近两个半的小时，尚且没有直达。原本打算招一辆出租去学校，却又有点心疼那高昂的车费，思虑再三，终于鼓足勇气取了小车钥匙，慢悠悠地开着出了门。

　　后来想想大概出门看黄历也不失为一个良好习惯，只是我一向不信鬼神，便没有诸多顾忌，结果，便让我追悔莫及。

　　拿到驾照是在今年的三月，开车尚且不太熟练。拿证之前向辰便与我约法三章，其一就是在拿证的半年时间内，如无他的陪同，我便不能独自开车外出。面对他的过分约束，我也只是口头抗议，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便也随他去了。

　　今天实在是手痒，又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之前向辰陪同，也不过是紧张而又沉默地坐在副驾驶，只在我有差错时实时提醒，而我，留给他指责的机会几乎少得可怜，这就无形之间增加了我对自己的信任。

　　事故发生只在一瞬之间，咣当一声巨响，那人便从摔倒的电瓶车上飞了起来，然后重重落地，滚出得有十来米的距离。我近乎呆滞地看着这一幕，吓得整个人都已傻掉，哪怕已经惯性思维地停好了车，脚还神经质地死死踩着刹车。直到那人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我才如梦初醒，被刺似的从座椅上弹跳起来，哆嗦着手解了安全带，再哆嗦着腿跑到了他的跟前。

　　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高个子男人，穿着合身制服，胸前挂着“中国高铁”字样的小牌子。或许是因为他本人的工作性质，对这种突发情况有一定的应急措施，落地时双手紧紧护着头部，所以情况似乎并不算太严重。我仅在他的脸颊、手臂和小腿的部位发现几处冒血的擦伤。

　　男人脚上蹬着一只受损的黑皮鞋，他有些晕头转向地找另一只被撞到不知何处的鞋子，离得近了，我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酒味。

　　这个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之前我一直是按照交通规定正常行驶，因为是十字路口，还挺谨慎地将车的速度降到最低。而对方过来的方向应该是红灯状态。也就是说，这不是我的主要责任，至少不是我的全责。想明白这一层，心里便偷偷松了一口气。帮着他一起找鞋，还是我最先在一个路障提示牌的后面最早发现，拎着鞋跑到他的跟前，下意识地从兜里摸出纸巾擦了擦鞋里的水渍，这才弯腰将鞋递到他的脚边。

　　等做完这一切，我就察觉点自己的可笑。向辰有次笑言，说我总在意外状况下有点分不清主次，譬如在我们第一次接吻之后我几乎要哭了出来，纠结的并不是对象是一个同性，而是觉得同一个同性接吻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对不起对我殷切期待的父母。再比如此时，几乎忘了去想交通事故的后续怎么处理，偏偏替一个陌生人擦了沾在鞋心的污渍……

　　抬头，正对上男人垂下来的视线，在他脸上看出明明白白的惊奇和忍笑的痕迹。我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退到三步开外的地方站定，有些愁苦地扫了一眼旁边那辆已经彻底报废的电瓶车，这才将注意力放回弯腰穿鞋的男人身上。

　　那个点雨已经停了一段时间，地面积水却深，男人整个人水里捞似的，裤管还湿哒哒地滴着水。

　　除了最开始了解他伤势时的对答，我们便谁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沉默地做完这一切，男人缓缓直起了身。面对面而站，还是我先开的口：“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打110来解决吧？”

　　虽是问句，我却已经拿了手机开始拨号。

　　男人突然道，“算了，私了吧。我赶时间。”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手指顿在拨号键上，内心十分纠结。虽说之前分析过事故前后，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但我对现如今的事态还是有一些了解，车祸事故中，机动车总是吃亏的一方，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是特定逃不出赔偿的命运。不知对方是不是个难缠的人，总觉得还是有警察和保险公司的介入比较妥当。

　　心里那么多弯弯绕绕自不可说，便找了个看上去顺理成章的理由：“可你至少需要去医院包扎伤口。”

　　男人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下自己，全无所谓的口吻道：“这点擦伤不算什么。”

　　我依旧纠结万分地站在原地。

　　男人突然笑起来，再次强调：“我是真有急事，不用麻烦警察过来一趟。”

　　我摁了手机锁屏，有些无奈道：“那你想怎么私了？”

　　男人偏着头似乎也在思考，目光突然停在某个地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巧看到贴在我家小车窗前的那个出入证上。同一时间，我也看到了小车左侧被撞得凹进去的车身和爆裂的车灯，顿时肉疼不已。这辆别克买了还不到一年时间，被向辰宝贝得不行，隔三差五都得自己拎水里里外外清洗一番。

　　男人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道：“你在K大工作？”

　　“是的 。”我大方承认。

　　“老师？”

　　再次点头。

　　“这样吧，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再解决吧。你先送我到高铁站……”说着看了一眼腕表，“还有三十分钟，我就得随一辆列车出行，实在是没有时间浪费。”

　　高铁站离K大很近，而我们所处的位置已经在西区范围，时间上两方都能满足，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交换联系方式，得知他叫聂冬，在铁路部门工作。上车之前，想起点什么，掏出手机拍了拍车祸现场。

　　上车，就听副驾驶的男人似笑非笑地道：“还是个心细的人。”

　　“保险索赔时需要这些。”一面系安全带，一面随口回答。

　　历经了后怕，我开车越是小心翼翼，几乎每根神经都在紧绷着。将车速压得很低，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再也不敢大意。

　　突然听到笑声，“你是新手吧？”

　　“啊？”下意识地反应，心里猜着他此问的目的，双手捏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尽量让自己不露任何端倪，模糊道：“开车有一段时间了。”

　　却不料对方似乎并不想就此放过，手指弹了弹车前台，“驾驶证给我看看。”

　　说实话心里有点紧张，这个时候免不了杯弓蛇影，想他会不会得知我是新手，就狠狠地敲我一笔竹杠啊？

　　我一时没有动作，却又听对方突然笑出声来：“跟你开玩笑呢，你不用紧张。对广大教师，我还是很尊重的，不会狠狠地敲你竹杠。”

　　刚好一个十字路口等绿灯，将车稳稳停下，这才抽空瞥了一眼副驾驶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我发现你这人还挺好玩的，表情丰富得超乎想象。这样的老师是不是特受学生欢迎？”

　　我皱起眉头看着他，想不到外表那么稳重一个人，却那么的话唠，便故意拿话刺他，让他闭嘴：“你不用一再刺探我的教师身份，我有带相关证件，你要不要亲自确定一下？”

　　男人盯住我看了几秒，有些败兴地摆了摆手：“我没那意思，就是身上有点疼，聊聊天能分散一下注意力。”

　　经他这么一提醒，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伤疤已经开始结痂，一大片一大片擦痕看起来还挺瘆人。正好离这路口不远的地方就是学府商业街，选了一个临时停车点停好车，跑去药店买了一些基础伤口处理的必要材料。他道谢接过，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相安无事，快要到达高铁站，男人突然再次开口：“现如今老师都穿这么正式吗？”

　　因为今天的主持活动，特意穿了正式衬衣和西裤，听他这样问，便简单答道：“学校有活动。”

　　或许是察觉我的冷淡，男人也不再说话，到了地点也只是简单一句“走了”，便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是步子多少受到伤口的影响，看上去有些不太协调。

　　…… …… …… ……

　　接到电话时演讲比赛已经接近尾声，向辰说他人已经下了火车，给我准备了惊喜。待我要细问惊喜的具体内容，他就不再开口，只说等我回去便知。

　　“什么时候回家？要不要我开车去接？”

　　我有些牙疼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到家了没？”要是他已到家，即便没在车库发现车已经被开走，也能发现放在玄关抽屉的车钥匙不翼而飞。

　　“还没呢，都告诉你刚下火车不久。”

　　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尽量语气自然道：“不用你接，等会儿比赛结束部门要聚餐，还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晚点我自己打车回去，你回家好好休息。”

　　明知这事逃不过，其实不想藏着掖着，只是想着当面解释肯定好过电话里的拉扯。

　　向辰一下子没了动静，我就知道情况要遭，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他轻哼了一声，语气不善道：“你自己打车回去？不过是车灯撞坏一只，车皮凹进去一块儿而已，你就连小苹果也不要了？”

　　小苹果就是家里那辆别克，因为是红色，又因为买的那年流行《小苹果》这首歌。

　　一番话，听得我头皮炸麻，终于还是被他知道了，心里高高提起的石头反倒落了地，几步走到窗口处往外张望，很快对上向辰抬头看来的视线，于是我也只好尴尬地笑，“呵呵……”

　　向辰手指点点我的方向，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用咬牙切齿的声音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事已至此，装傻不管用，也只好改变策略，“我今天已经吓着了，你非但不安慰，反而威胁我？”

　　知道他受不了我这样的语气，就偏要用这一招博取他的同情。

　　果不其然，向辰收了怒气，深深一声叹息，继而无奈道：“那你有没有受伤？”

　　本想继续走煽情路线，想想还是别再撩拨他了，老实答道：“没有，一点都没有伤到。”

　　“真的没有？”

　　我再三保证，他才终于信了，却又在某个瞬间突然情绪爆发：“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见车撞成这副模样，心里是什么滋味？边南你是不是一定要急死我，才肯善罢甘休……”

　　后面的话，断在了他粗重的喘息声中。

　　突然就觉得难受至极。他一向是个冷静克制的人，只有在与我相关的事情上才会那么情绪波动，喜，笑，怒，甚至是眼泪，但却从来没有真的骂过我，连说重话的时候都屈指可数。

　　我自觉理亏，也就不想再做辩解，用了很大力气才压制住涌到喉头的酸涩，轻声而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向辰沉默着叹息。

　　终于结束所有活动，赶在第一时间向领导告了假，我几乎是用飞奔的姿态跑到了车前。车门早已打开，露出一点缝隙。向辰沉默地坐在驾驶座里，眉头轻蹙，黑框眼镜后边是一双毫无情绪波澜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压力排山倒海而来，我在心里暗暗地叫苦不迭。

　　他很少生我的气，生气了也不会大喊大叫，只会像现在这般，用眼神示意，用气势逼迫，用情绪让我就范。

　　向辰眼睛不大，至少同我的相比相差甚远，每次调侃他眼睛小，他便会故意眯起眼睛，然后用手一指，厚着脸皮道：“看，韩国小男生。”

　　每次都被我嫌弃得不行。可那时他整个人都是柔和的，暖得像是清晨刚刚升起的太阳。只有在生气的时候，眼里会闪着咄咄逼人的光，有时我的闹不明白，就那么一双不大的眼睛，怎么能做到如此眸色深深，让人看了都觉心惊胆颤。有次碰到他对现场维保人员发火，便是如此模样。

　　一直到我系好安全带，他还是保持那样的姿势半分没有动弹。

　　没有被他如此对待过，心里难免有些窝火，越是理亏，越是不能让自己跌入尘埃，轻易俯首称臣。再开口，语气快要到失控的边缘：“我已经道过谦了，你还想要怎样？”

　　“我说了什么吗？你自己心虚，还这么盛气凌人。”

　　这个时候，我大概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怒气。

　　于是只好选择沉默，沉默地扭头望向窗外。或许是与从小的经历有关，见识了太多争吵，反倒不愿在失控的时候开口，因为一旦开口，便是伤人伤己的话。于是只好三缄其口，等到对方怒气消散。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最终发动起来，向辰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将车开出校门，朝着与家截然相反的方向开了出去。

　　“要去修车行？”最终还是我先服了软，这件事情上，我承认自己有错在先。

　　向辰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数到第三个路口，厚着脸皮往他的身边挪了挪，目光依旧是看着车窗外，却准确无误地将手放在了他的大腿上，来回轻轻揉了揉。

　　向辰的身体猛然一僵，他扭头看来，最终轻笑出声，带着无可奈何的口气道：“瞧你这业务，干得也挺熟练的了。每次都是这一招，能不能换点别的？”

　　“你要什么？法式热吻吗？”对上他的目光，我眼含笑意。

　　作势要解安全带，却被他及时抓住了胳膊，不大的力道带着我向他靠近，他也同时附身过来，一手捏着我的下巴，在上面狠狠咬了一口，痛得我嗤了一声，他这才放松了力道，开始霸道地亲吻我的嘴唇。

　　吻与吻的间隙，目光瞥见绿灯将近，忙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提醒，他却全然不为所动，意犹未尽地继续了几秒，这才在后面响起的喇叭声中捏了捏我的脸，然后重新启动了车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