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心上梅》林林晓生

91、91 梦里天堂

　　这天晚上，无悔将所有的人都赶走了，说自己想一个人静静，春生担心他再出什么事，就让佳佳和林娜两个女生先回去了，自己蜷缩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没有离去。
　　半夜，林生关了酒吧店门，来到了医院，见春生这样躺着，很不好意思，也让他回去休息。春生将白天的事情向林生说了一遍，林生没有吃惊，只是轻叹道：“这事瞒不住他，让他知道了也好！”
　　在林生的极力坚持下，李春生怀着担忧的心情，离开了医院。春生走后，林生透过病房门上的窗子看了看无悔，见他并没有异常，而是平稳地睡着了，自己才安心地坐在了长椅上闷头抽起烟来。
　　半夜，无悔懵懵懂懂地觉得有人在轻轻推他。“无悔，无悔！”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竟然是她妈妈。他立刻兴奋地大叫起来：“妈，你怎么在这里啊？”
　　那人说道：“无悔，我的儿子，我放心不下你，想来看看你啊！”
　　“妈，他们说你已经不在了？是真的吗？我不信，我要摸摸你！”无悔伸出手就去抓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人。他一把抓住了老妈的手，是真的，但那手却很冰凉。
　　无悔激动地说道：“妈，你不要走，不要扔下我一个人！我害怕啊！不要离开我，我好想你们啊！”
　　那人摸着无悔的头轻声笑道：“我儿子不是长大了吗，一个人还会害怕啊？”
　　“妈，我在你身边永远都是孩子，我怕，我怕失去你们！”无悔一头扎紧那人的怀里，像只小猫乖巧地蹭了起来。
　　那人轻轻拍了拍无悔的肩膀，很温柔地说道：“你要是舍不得我们啊，就跟我们走吧！”
　　“嗯！我和你去，现在就去！”无悔抬起眼睛，开心地点起了头。
　　只听那人一挥手臂，一道光闪过，半空中出现了一座很长很长、没有尽头的浮梯。那人拉着无悔轻轻走上了浮梯，两人欢喜着，微笑着一步步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来到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大花园里，四周开满了鲜花，路边盈盈翠翠的全是大树，各式各样的浮云在其中环绕，时而有天籁般的歌声飘入耳鼓，醉人心魄，空幽而迷幻。
　　无悔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不由地惊叹起来：“这里好美，我很喜欢！”他转身向一旁的老妈望去，刚才还拉着他的老妈一转眼竟然不见了。无悔着急了，大呼着“妈，妈”四处找起来。可是诺大的花园里竟一个人也没有。正在无悔迷茫失望的时候，只见一个背后长着翅膀的人，缓缓向无悔走来，笑语相迎道：“欢迎你来到天国，我是这里的登记员，请问你是参观，还是准备久住呢？”
　　无悔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那人，并没回答，而是问道：“你见到我妈了没有啊？她叫杨芳，刚才和我一起进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那个登记员微笑道：“我们这里都是有登记的，你找的那个人，已经去接受洗礼了，等到洗礼结束，她就是我们这里的久住人口了！孩子，你是参观的吧？要是这样，还请你走那边！”登记员为无悔指出小一条路，弯弯曲曲地通向一片神秘的蓝花楹树林。
　　无悔看了看那树林，轻声道：“我妈也在那里吗？我只想找到她！”
　　登记员笑了笑，并没有说话，抖动着翅膀飞走了。
　　无悔迷迷糊糊地沿着那条路走起来，他走着走着竟然发现自己走在了满是铁轨的火车道上。一阵汽笛长鸣，一列火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从火车头中下来一个人，正是无悔的老爸。
　　无悔大喜，高兴地扑上去，一把将老爸抱住，兴奋地说道：“老爸，见到你我真开心啊！”
　　老爸嘿嘿笑道：“无悔啊，老爸在这里又开上火车了！你看我帅不帅啊？”
　　无悔看着一身制服的老爸，精神抖擞地站在自己面前，帅极了，不由地笑道：“老爸，你真帅，比年轻时开火车的样子还帅呢！”
　　老爸看着无悔，笑呵呵地问道：“对了，我前几天接到你妈了，等了她一年，没想到她还是那样漂亮、年轻！一会等她做完洗礼，我们就要一起回家了！”
　　“老爸，带上我，让我也一起回家好吗？”无悔拉着老爸的手，急切地说道。
　　老爸突然变了脸色，冲着无悔问道：“哎，你怎么会来这里啊？我留给你的照片你看了吗？你不是我儿子啊，怎么回我的家啊？”
　　无悔一听顿时傻了眼，急忙解释道：“我是啊，我就是你儿子啊！无悔，于无悔你不认识了吗？”
　　突然间，无悔的老妈也出现在无悔眼前，不再像之前那样和善温柔，而是瞪着一双漠然的大眼睛望向无悔，冷冷地说：“你不是我儿子啊，你跟我没有血缘，你到这里登记不了的。你回去吧！”
　　“是的，你不是我们的儿子，你就回去吧，我们两个是幸福的一家，没有你啊！没有你！”
　　一旁的老爸扶着老妈也跟着冷言冷语地说起来。
　　见这场面，无悔急了，对着眼前的俩人就喊起来：“爸、妈！我就是你们的儿子啊，我们一起生活十几年，是你们一手把我拉扯大的！我就是你们的儿子啊！你们好好看看啊！我就是你们的无悔啊！”
　　那俩人相互对视了一下，看着无悔冷冷地笑了声道：“你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没有孩子，我们没有孩子啊！”说着，俩人相互搀扶着，头也没回地上了火车。
　　“爸，妈，你们去哪儿啊？我是无悔啊！你不要丢下我啊！”无悔着急地大叫了起来，向着火车的方向极速追去。可是那火车越开越快，原来笔直的铁轨竟然一瞬间也跟着火车飞走了，无悔追逐着那列火车，直到它飞入天际，消失不见。没有站台，没有铁轨，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了。
　　他越走越慢，猛然脚下一滑，一个踉跄便摔倒在了地上。他低下了头，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追到了一片冰冻的湖面上，四周围刺骨的寒风呼呼刮着，冷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孩子，冷么？”忽而，他只觉得一件厚重的裘皮披在了自己身上，顿时不再颤抖了。他回过头，只见一名20多岁、身着红色舞裙的美丽女人站在自己身后，满脸关切地望着自己。
　　“请问，你是？”无悔怯怯地问道。
　　那女人瞪着一双大眼睛，眼中充满了慈爱与温柔的光，她轻声道：“你是无悔吧？都长这么高了！”那美丽女人走近无悔，轻轻抚摸上他的脸，继续道：“我是菲菲，你不认得我吗？”
　　“菲菲？”无悔疑惑着望向那个女人，只觉得面熟，但一点也记不起来何时何地见过她。
　　那女人清凉的手指在无悔的脸轻轻滑过，细腻而轻柔的感觉让无悔觉得既熟悉又茫然。那女人的脸精巧而美丽，白皙的肤色，墨黑的长发，玲珑有致的身材，着一身红裙，隐没于这晶莹的冰雪间，宛如一枝绽开在素白世界中的红梅花。无悔看着她深情地望着自己，眼眸中尽是欣喜和激动，她呼吸越来越急促，颤抖的手指凝滞在冷风里。
　　“在这冰天雪地里，我无依无靠，就只为等着你们父子！无悔，我的儿子啊，我是你妈妈，你的亲妈妈啊！”那女人泪眼朦胧地说道。
　　无悔一听，立刻睁大了眼睛：“妈妈？你就是生下我离开人世的妈妈？”
　　那女人含着泪默默地点了点头。
　　无悔顿时泪如雨下，一头扑进那女人的怀抱，激动叫起来：“妈，你带我回家，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我害怕，我冷！”
　　突然，那女人一把将无悔推开，愁肠百结地厉声斥责道：“你来这里干什么啊？快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为什么啊？你们都在这里，我为何不能来啊？我想你们，我想有个家！”无悔激动哭了起来，就像个任性的孩子，拉着妈妈的手不松开。
　　那女人伏下身来，问道：“你高中毕业了吗？上大学了吗？”无悔摇了摇头。
　　女人问道：“你开上火车，工作了吗？”无悔摇了摇头。
　　女人问道：“你有对象结婚了吗？”无悔更是摇了摇头。
　　女人接着问道：“那你的梦想实现了吗？”无悔咬了咬嘴唇，依然摇了摇头。
　　那女人妄自哀叹起来，泪流满面地说道：“既然你什么都没有完成，来这里干什么啊？回去吧，我不能留下你！你还没到回家的时间，这里的家不适合你！”
　　“不，我需要你们，我不走啊！”无悔坚持着。
　　“可是我不需要你啊，你还那么年轻，还有很多未了的事，还有很多未了的情，去吧，回去吧！你来这里还不是时候！”那女人狠狠推了无悔一把，无悔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冻的湖水中，刺骨的寒凉随即渗入肌肤，流入心里。他绝望地大叫着：“妈，求你留下我吧，求你！妈！”……

　　“无悔，无悔！醒醒啊！”
　　无悔缓缓睁开了眼睛，发现林生正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他这才意识过来，刚才的那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
　　“无悔，醒了吗？没事吧？看这一身的汗！是不是做噩梦了？”林生一边用纸巾帮着无悔擦拭着汗水，一边关切地说道。
　　无悔伸出潮湿出汗的手，缓缓抓住了林生的手，心潮澎湃、满眼泪水地说道：“我见到他们了，他们都不要我，都不给我一个家！”
　　林生握住无悔颤抖的手，轻声道：“孩子，你们见谁了？是你爸妈吗？”
　　“是的，还有，还有菲菲！他们都在天国！”无悔激动地说着。
　　林生皱了皱眉，神色黯然地说道：“我知道你失去父母后心里难过，也知道你恨我，恨我给你了这样的生命和生活。孩子，我想给你最好的生活，给你一个家，希望能够弥补我的罪过！”
　　无悔望着满脸忧伤的林生，说道：“菲菲，你爱她吗？她看上去凄美、孤单，她似乎很爱你，一直在冰冷的世界里等着你！”
　　林生听了顿时心如刀绞、泪如雨下。他悔恨交加地埋下了头，啜泣道：“我这一生，最爱的就是她了，我后悔当初没有留下来陪着她！可惜我们有缘无份，早已天人永隔！孽债啊！那年，听到她离去的消息时，我也曾一度想过随她而去，一了百了，可是我不能啊，我还有一个家庭需要照顾啊！我和娜娜她妈虽没有什么感情，可这么多年我们相敬如宾，互相扶持着走来，或多或少总有些恩情。还有娜娜，她毕竟也是我的亲骨肉啊！我身上有重担啊，不能想走就走！其实，你不知道，当我看着你弹琴唱歌的样子时，我就想到了我年轻时和菲菲在一起的时光。我弹唱，她跳舞，那是我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光。可惜，可惜菲菲她只能深深埋在我的心底。”
　　无悔望着林生深情款款、无比清亮的眼眸，心情不由地平静了许多。缓缓问道：“今生你们有缘无份，那如果有下辈子，你会选择跟她一起走吗？”
　　林生翕了翕嘴道：“今生，当我也死去了，我一定会追她而去的，不会让她一个人孤单地等着我。如果有下辈子，我，我一定不会再和她错过！不论人间、天堂还是地狱，我都紧紧追着她，永不放手！”
　　无悔看着一脸坚定的林生，感到了那份深埋在林生心底、只属于他一个人最难以表露地心声。无悔轻声又问道：“我想跟他们去，可是他们不要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样选择？”
　　林生深吸了口气，喃喃地说道：“哀莫大于心死。孩子，如今你的养父母都已离去，我知道你很伤心，我也是！可还是伤心不能解决问题，更不能一死了之。死去容易，却也让人容易迷失，活着痛苦，但总有希望。很多事情我们必须勇敢面对，吞下所有的苦，坚强地站起了，好好地活下去，活出自己的精彩来！我估计你的父母、还有你的生母菲菲他们不要你，不留下你，都是觉得你不该轻生，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他们都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勇敢地面对这一切！无悔，人活着才能有爱、有了爱才能不枉此生！无悔，放心吧，这个世上还有我，还有娜娜，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只要你需要，我们都会给你一个温暖的家！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啊！我虽不能阻止你怀念、阻止你悲泣，但我比你多活了这么些年，总能告诉你些人生的经验。活着吧，你会发现人间的美好的，你终会有不舍和留恋！”
　　听了林生的话，无悔的思绪陡然在心头萦绕起来。他突然觉得这世界上还有个亲人在关心他、爱护他；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似乎还有不少让他留恋东西，譬如和春生的友情、譬如对张小梅的爱，还有那份一直亏欠李佳佳的心意，更或者是林生、林娜；还有他最喜欢的歌唱。这些情意，这些感动、这些关怀，他能够割舍吗？他的梦想，他的生活，他的追求可以轻易就放弃吗？这个世界还有他很多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无论他有多么悲痛与不舍，生生死死的轮回每一个人都无法逃避，都必须勇敢面对。倏然间，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做，更不能轻易就放弃这个美好的世界。

　　第二天一早，林娜和她妈妈刘老师一同来到病房。刘老师其实早就知道了无悔的事情，只是忙高三毕业班，没时间探望。
　　那天之前，林生和她好好地谈了一次，将自己的故事都如实告诉了林娜妈妈。林娜妈妈本就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知道自己和林生的婚姻是时代的悲剧，她对林生年轻时代的故事也略有耳闻，只是既然生活到了一起，还是不提为好。她一个人静静想了一夜，感情和理性的交织，无论自己多么无辜，无论自己多么懊恼，孩子总是无辜的。在思想矛盾的煎熬下，她还是决定坦然接受无悔这个事实。
　　病房里，刘老师满脸微笑地对无悔说道：“无悔，可怜的孩子！虽然，我不你的亲妈，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当外人。林娜将你的故事都讲给我听了，要是你还想继续念书，我们一定会全力支持你的。你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世界，待不待在家里，我们不勉强你。想工作了，你就去工作！要是你觉得累了，或是遇到困难的时候，希望你也能记得还有我们这个家，可以给你挡风遮雨，供你热汤热饭，这些虽绵薄，但总是一份温暖。我衷心的接受你，我的孩子！”
　　一旁的林娜也含着泪花高兴地说道：“无悔，其实，我早就对你充满了好奇，原来你竟然是我弟弟！我很开心，如今我终于有了弟弟！以后啊，我可以尽情地欺负你了！”
　　见到刘老师如此诚恳地对无悔表白，见到林娜如此疼爱这个弟弟，林生满是欣慰，无比感激地对着她们轻声说了声谢谢。
　　躺在病床上的无悔，心潮澎湃，激动万千。原本他是想随着母亲一起去了的，可昨晚林生情深意切的言词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如今林娜和她妈妈对他如此宽容和关爱，他就是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也不能在去寻死啊。他开始留恋人世间的美好了，他疼痛、寒凉的心逐渐开始温暖了。
　　看着这样场面，林生终于露出了满意和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