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心上梅》林林晓生

70、70 父亲离世

　　于无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进医院的，只觉得自己昏昏沉沉地、手脚都不听使唤地发着麻，微微颤抖着、冒着丝丝冷汗。他一进急诊室，就感觉到四周围的气氛不对。压抑的环境没有一丝半点的响动，急救室里静得吓人，他似乎只能听见自己呼呼的喘气声。
　　“老爸！老爸！”于无悔默默叨念着闯进了急救室，到了门口，他反而放慢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一群穿着和他老爸同样制服的大人们在见到他进来时，都默默地或是站了起来，或是转过身子静静地看着他，默默无声，却满眼惊恐、无奈和怜悯。
　　“老爸！我老爸在哪儿？”无悔顿时觉的很压抑，一种不详的预感慢慢爬上了心头，可是他不愿承认这种不祥，不敢面对这种不祥。他缓缓地走向里间的急救床边，只见两名穿着白色大褂的医生正在将一条白床单轻轻拉起，遮盖着急救床上穿着制服、糊满血色的身影上。
　　“孩子，你老爸他……”一旁走来一名年纪稍大些、穿着乘务员制服的中年妇女。
　　“不，不……”无悔惊恐地摇着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我老爸他不会，不会！”
　　“无悔啊，医院已经尽力了，可还是没能救活你老爸！”那名中年妇女扭过头，抹起眼泪来。
　　“不，不会！我老爸不会死的！不会的，不会死的！你们一定是搞错了！他不会的，不会的！”无悔反复地念叨着，像发疯了似的大喊起来，踉跄着向门口退去。
　　一旁的几个穿制服的同事，急忙拉住他，安抚道：“孩子啊，你别激动，我们先扶着你一边坐会儿！来，不怕！先喘口气，再和你爸道个别！”
　　于无悔在几个人地搀扶下，坐在了急诊室的椅子上，一脸怅然若失的表情，木讷着空空地向地板看去。
　　“孩子啊，现实残酷，可我们总得面对，总得处理！今天，火车进站时，突然刹车失灵失去了控制，虽然车上的紧急制动阀已经拉开了，可车速降下来还需要一定的制动距离。你老爸正好在站头执勤、挥动信号旗，见火车拉着长鸣汽笛闯进了站，站台上还有数百号等着上车的人，都拥挤着向站台口望来，要是这火车飞速进站，强大的惯性引力，那必引起一场大灾难。你爸毕竟开过多年火车，想都没想就立刻跑到岔道口处去扳岔道，岔道是分开了，可你爸躲不及啊，飞驰的火车带着吸力就将你爸卷了进去。唉！我们送来时，人还清醒着，这不，才刚一会儿，人就没了！”说话的人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于无悔傻傻地听着，看着周围一个个痛苦的表情和红润的眼圈，心里立刻翻江倒海般地狂燥起来。他猛然地站了起来，疾步走到里屋的急诊床边，抬起手轻轻掀开了那张白床单。一张满是鲜血、安然睡去的熟悉的脸顿时映入他的眼帘。
　　他不由地一颤，压抑在心底的所有坚强和勇气陡然间一泻千里，他所有的防线顿然溃败，所有的言语顿然凝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那一刻，于无悔猛然发觉，老爸已经不在了！天塌了下来，世界黑暗了，所有的一切也都跟着静止不动了。他觉得脑子里一片迷蒙，视线模糊了，心脏突然停了跳动似的，身体开始失重，似乎要飘起来。他忘了该怎么哭，只是呆呆傻傻地瘫坐在急诊床边，静静地看着父亲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这时，急诊室门口，邻居王阿姨带着无悔的老妈也赶来了，还没进门王阿姨就捂起了嘴巴失声痛哭起来。只有疯疯癫癫的无悔妈满脸笑容喜盈盈地扑进了急诊室，对着坐在地上的无悔大笑道：“哈哈哈！你老爸又没死，你干嘛跑那么快啊？害我追了半天都没追上！起来，再陪我去玩一回！起来啊！这里不好玩啊！”
　　无悔茫然地看着眼前疯疯癫癫的老妈，说道：“别闹了，妈！”
　　无悔妈好像并不理会，拉着地上无悔的手继续嬉笑道：“起来啊，我们出去玩！”她无意中看到了床上躺着的人，不由地就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问道：“快看这躺着谁啊，藏着被单下玩躲猫猫吗？”说着，她就去伸手揭那张白床单。刷拉一下，整张床单被无悔妈一把拽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立刻出现在眼前。
　　无悔实在看不下去了，立即起身冲着傻乎乎的老妈用几近失声的嗓音大喊道：“闹够了没！？妈——！”
　　不知是被无悔的这一声喊吓住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只听无悔妈一声惊叫，立刻吓得扔了手里的被单，哭喊着抱着脑袋缩成了一团。
　　于无悔咬了咬嘴唇，满是心痛地将母亲揽入了怀中，收了刚才一脸的严厉，柔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妈！我吓着你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啊！”
　　“血，有好多血啊！我，我们回家，这里不好玩！走，我们回家!”无悔妈浑身瑟瑟发着抖，支支吾吾地指着床上的人说道。
　　无悔拍着母亲的后背，轻声安慰道：“不怕，那是我爸睡着了，不怕，不怕啊！”
　　一旁几个人立刻将白被单又盖了回去，对着无悔忙说道：“孩子，带着你妈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让你老爸体体面面地走！”
　　无悔定了定神儿，看了看床上的老爸，一边扶着老妈的肩背，一边冲着走进门来的邻居王阿姨轻声说道：“王阿姨，我妈先交给你了，麻烦你先带她回去！我想再帮着我爸擦洗擦洗，换件干净的衣服！”
　　王阿姨从无悔手中接过无悔妈的手，红着眼眶望着无悔道：“好儿子！隔壁的李婶马上就会将你爸的衣服等东西送来的！把你妈交给我，就放心吧，好好伺候着你爸啊！”说着，她又开始擦起眼泪来。
　　“谢了！”
　　无悔捂着胸口、咬了咬牙，强忍着悲痛转身走向了急诊床边，开始跟着其他几个同事们一起帮着老爸擦洗起来……

　　太平间里，一切都收拾利索了，于无悔一个人跪在父亲的灵位前，独自难过着。他心里好像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全世界的蛇胆都在自己肚子中翻腾，他受不了，想把这种苦吐掉，但是这东西刚倒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空留他一口的苦涩，吐不出、咽不下的。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焦躁的烟叶狠狠地呛了个他够呛，他捂着胸口咳咳咳地半天没有缓过劲儿来。
　　“给，喝口水吧！不会吸烟，还学着大人吸什么烟啊！”只见一名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无悔面前，递着一瓶水，轻声说道。
　　无悔抬起头，接过那瓶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无悔啊，这里有个东西，是你老爸被送往医院的路上给我的，让我一定交给你，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那名男子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手绢包递给了无悔。
　　无悔接过手绢，满是伤心和悲痛地看了半天，才缓缓将它打开。里面是一张很小的黑白老照片，泛黄的纸张上，中间有着明显粘过的痕迹。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十八九岁的样子，各自正面而立，人物颜色和大小不怎么和谐，很显然是人用将胶水将两张单人照拼接起来的。那个男的无悔不认识，可是那个女的无悔知道，是他妈妈年轻的时候。
　　“这个男人是谁啊？”无悔莫名地看着那名男子，急切地问道：“我爸他说什么了，这张照片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那名男子吞了口唾沫，喃喃道：“他说让你带着你妈去找照片上的男人，他才是你妈的初恋！”
　　“呵——”无悔惊叹地长出了一口气，微微冷笑道：“那个男人竟然还活着！”
　　“那谁是我的亲生父母？我爸他有说吗？”无悔突然瞪大了眼睛问着。那男人无言地摇了摇头。
　　无悔看着照片，不由地又问道：“那我爸有没再说其他的啊？”
　　“他还说了句，他有你和你妈今生无悔，就在也没说其他的了！”那名男子说完点了根烟闷头抽了起来。
　　“呵呵！老爸，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啊！你，你怎么能撇下我和老妈一个人先走了呢？你让我们以后怎么活啊？”无悔瞪着一双绝望的眼睛望着手中的这张照片，轻声呼唤着。一时间他觉得自己那颗悲痛万分，欲哭无泪的心像是被一把钝了的锉刀又给残忍地割开了，悲痛从伤口里流出，淌出一地忧伤的血。
　　那名男子拍了拍无悔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啊，难受就哭出来吧！别强忍着啊！会憋坏身子的！”
　　无悔忽而转身匍匐到父亲的灵柩前，一种掉入黑洞般的感觉，瞬时变化成了沸腾的泪水从他强烈压抑的心底喷涌起来，再也拟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倾泄下来。他伏在灵柩上，透过水晶棺的玻璃看着父亲那张慈祥安睡的脸，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老爸，老爸，你不能这样离开啊，老爸我还有许多许多的话没有向你诉说呢！老爸，你不能走了啊，你让我怎么对老妈说，怎么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冷峻而残酷的世界啊！老爸！……”
　　西天，漫卷的残云火红地挂在天边，飞行的雁群匆忙追赶着疾走的夕阳，淡淡消失在地平线上。挂在窗前的风铃断了，满地的碎片都是旧时的影子，心中所有家的眷恋和幸福的怀想，刹那间，都被这轮吐着鲜血的落日一同带入了黑色的深渊，再也拔不出、再也收不回！仿佛世界只剩下这仅有的、还可以喊出来、哭出来的声声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