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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粱一梦三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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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很久沈忘也没有派人来请,我便让寄江先睡下,睡惯了相思楼,如今换了地方却睡不着了,于是索性披了件外罩出门赏月。
玲珑小筑出了门便是梨香榭,沈家处处精心打理,梨花林子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簇簇落花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像是有渺渺的雾气萦绕在脚尖,香气夹杂着夜间的水汽也随了主人的性子一般慵懒不理人。
我走到一半便迷了路,索性也不走了,看一枝梨花开的分外好,便伸手去够,忽然看见玲珑小筑的水边有人影伫立。
夜深人静来水边的,不是睡不着便是想不开,若是青华在,定是敲着扇子要扯着我开一局赌局来赌这人是葬花还是跳水。我心里正想的出神,不注意牵着梨花枝的手一用力,树枝清脆的“咔嚓”一声折断,在万籁俱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唬人。
那湖边的人影一动,虽夜深难以分辨,我却能清楚的感受到那人扫过来的视线,苦笑一声只得硬着头皮踱出去,走近了看却见是一位身着芙蓉色袍子的老妇人,面容苍老,发鬓花白。
我歉意的一笑,眼神却忽然一顿,了悟的福了福身:“在下相思楼掌柜柳如檀,受了沈公子邀请住在这里,抱歉打扰老夫人了。”
她却蹙了眉:“既是外人,怎知我是沈家老夫人?”
我微笑,手指轻轻转着折下的一枝梨花,凉薄的香气在指尖萦绕不绝:“今年桑叶长得不好,蚕丝产量本就不高如今越发贵重,老太君身上穿的这件芙蓉锦色蚕丝衣所值起码百金,虽说沈府上上下下能穿的倒也不少,但却有资格拿来当睡袍穿的,除了沈公子的母亲,前任家主沈太君之外,怕是没有别人敢了。”
沈太君恍然一笑,她本来面容苍老,头发尽白,怎么看都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这一笑眼波流转,眼梢一滴鲜红的泪痣将坠未坠,气势稍稍敛去,竟让人可以窥见到青春时倾城倾国的风姿来。
“是老身唐突了,柳掌柜住在这玲珑小筑,可觉得这里风景如何?”
我纵目望去,沈家财大气粗,偌大的宅子里五步长灯,十步明珠,光影重重,映得湖面水光涟漪点点,柳枝轻拂过荷花蕊,青翠欲滴的荷叶颤颤巍巍的擎起欲绽的花苞,夜晚的星星极好,像是被整块打碎的玉石,细碎的坠在水面上,团团的光辉映得如同人间仙境。
“沈家大宅自是极好,但论浑然天成,自然纯美,当属玲珑小筑为首。”我不由的赞叹道。
沈太君讶异的看了我一眼,笑的很是欣慰:“难得有人能够一眼道出这里的好来,姑娘倒是有缘人。”她打量了我一番:“姑娘被邀请而来,想必是忘儿请来治我的病的吧。”
想是被孝顺的儿子治病治的烦了,这母子俩倒也奇怪,一个忙着要治病,一个却并不往心里去。我懒得捉摸,只得试探的问:“以如檀看来,沈夫人的身体却是康健的很,并无甚么异样。”
沈太君嗤笑一声,转过头看正开到一半的荷花:“柳姑娘还年轻,不曾有过心病难医的时候,岂知人心若死灰,即使身体再好,也不过行尸走肉而已。”
还年轻?我有些哭笑不得,若是让她知道我年岁的零头都比她大的话只怕她会昏过去吧。
“沈太君说的是,人心若死灰是什么样子如湄虽未有过,却也曾见过,”我耐着性子陪她聊着,却忍不住尖锐,“真正厌世之人早已与世间万物斩断联系,从此无牵无挂无生无死。而太君您虽说自己心如死灰,却夜半来这里看半开芙蕖,听虫鸣鸟啼,这非厌世,却是深到骨子里无处言说的相思而已。”
沈太君霍然转头盯着我,眼神锋利如刀,褪去慈祥温和的老妇人外壳,曾经叱咤风云雷厉风行的沈家家主依旧气势巍然。
我忍不住暗生好感,说实在的,她的气势在尘世也算是见过的数一数二的了,只可惜,见过了当年青华大闹凌霄殿,一身修为生生把一众神仙都压得抬不起头,连天帝都忍不住拍碎了石桌的场面,这样的戏俩实在是欠了几分火候。
沈太君看了我一阵,终于放松下来,她移开眸子,语气竟像是将熄的烛火般疲惫。
“相思楼的柳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比那些只知诊脉开药的老不修强多了。”
我心知被猜对了,赶快顺着台阶下:“老夫人谬赞了,如檀性格莽撞,若有言语不当冒犯之处,还望老夫人恕罪。”
沈太君摇了摇头:“不关你事,是老身自己堪不破罢了。想来也是,这纠缠了我一世的黄粱美梦,总该有个了断才能安心上路。”
“明日一早,你来我厅房,我把这本应带去棺材里的恩怨情仇,再讲一遍给你听罢了。”
三十年前的长安比如今还要热闹,彼时政事清明,异族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若问这一年有什么不平常的事情发生,早已白发苍苍掉光了牙齿的老人会细细回想,然后恍然:“那是沈家大小姐出嫁的那一年啊。”
长安沈家历经百代,是自开朝皇帝就跟随者打江山的实在兄弟,如今虽已不在官场,产业极为丰厚,隐隐有长安第一富商的峥嵘气势。可惜到了这一代,沈家家主身患沉疴,膝下只有一女唤作欢宜,已经长到十四岁,自小百般宠爱,冰雪聪颖。沈家家主怕自己身故后女儿无人照看,索性举办了长安震惊的春日宴为女儿选择可托付终身的良人,甚至将偌大的沈家作为嫁妆奉上,消息传开后,长安的青年才俊们几乎踩破了沈家的门槛。
而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