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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嫁 锣鼓喧嚣 ...

  •   锣鼓喧嚣热闹入耳,红烛摇曳新鲜映目,一切都提醒闺房中的我即将要嫁为人妇,这一刻我将沐浴着全城人的目光风光出嫁。身为女子总盼着能够有个好的归宿,倘若是门当户对,旁人会哀叹没有好的出身,若是寒门有贵婿,我们改变的不止是自己的命运,还有整个家族。这样的女子顷刻间就完成了麻雀成凤凰的蜕变,有如皓空明月,万人瞩目。

      许多人在权力和荣耀的暴然来袭下迷失自己,作为她们中的佼佼者,我却没有这样的心情。
      我不知自己的荣华富贵可以维持几天,也不知我未来的夫婿此刻是否依然有着气息,更不知我这个冲喜新娘如遭遇了一定中的万一会陷入怎样的尴尬境地。

      红烛在白日发着微弱的光,一如我湮没的挣扎和生命。伴那红烛一同落泪的是我的母亲,这个可怜的女人,没有料想十四年后她的女儿会同当年一样成为冲喜新娘。她成功了,我们却不知这是否也会成为我的将来。

      “来了,来了。”婆子急切的声音骤然传来惊断了我的沉思。

      娘姨同姨娘们悲哭起来,哭嫁是她们的祝福与不舍,不管个中真假我带着它们在婆子的搀扶下上了舆车。回望是我的家,张望着是我的父,执鞭送我行。鞭起马蹄起,车轮滚滚我已远去。
      娘姨曾告诉我此去有六七日路程,而此去怕是经年不能见了。

      对于父亲我是有怨恨的,因为他将我推上了一条不归路。想到此我的泪水潸然而下,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记忆,那些欢乐的悲伤地莞尔的画面,揉碎了一颗心,掺杂在泪水里,让人欲罢不能。

      哭累了恍恍惚惚间就睡着了,再醒来时不知是什么时候,只觉饥肠辘辘。

      同乘的媒婆子睁开半眯的眼,递来一张薄薄的饼,尝一口居然是素的。是了,出嫁的新娘在进婆家前是不能沾任何荤腥的,这是远嫁女子对父母的孝行,在这期间也不可露出半点欣喜之色,否则会被人说成是轻佻寡孝廉之人。这样的女子即使嫁入婆家也得不到相应的尊重,我虽然只有十三岁,可我明白,世俗的言论并不会因为年轻就得到宽恕。媒婆也会落下不好的声誉,这是她们不愿见到的,当然她们也不能让新娘在嫁娶途中饿死。

      我想此刻应该很晚了,不然媒婆至少会对我这个未来的宗妇主家说些什么,而她却沉沉睡去。

      马车一路浩荡并没有要停歇的意图,他们要在七日之内赶回司马相府,这天是半年里最宜婚娶的黄道吉日。

      不知何时睡着,只是醒来时脑中依然残留着对未来夫婿的梦想,虽然已被间接告知他的情况不会很好,但我仍期待那不是真的,所以醒来时我有些快乐。突然脑中有个念头就让这七天再长点吧,我可以一直这样去幻想下去。

      媒婆却不给我机会,她是个多话的人。一路上讲了许多相府里的礼仪规矩,作为主子应该有怎样的威仪,作为媳妇该有怎样的妇德,能为主家娶进一位好的媳妇也是她们的功劳,好的媳妇铸就她们的名声。

      我问那婆子我的夫婿是怎样的一个怎样的人呢?婆子突然灿然笑出了声音,“哟,姑娘,真正是性子急,罢了终究是年少哪能顾得那么多呢,再过两天也就见着了,到时您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听完老婆子的话,我涨红了脸半晌没敢再说话,刚才这话终究显得自己轻浮了。见我不做声,媒婆又讲了好些规矩,一个人絮叨到底有些无趣,住了嘴,又是不甘心,“姑娘这个心性以后怕是要受苦了,那深宅门庭里容不得冒尖的,可也容不下怯懦怕事的。你这样小又是那样的家庭,真正是,”她住了嘴了。

      我却相信她所讲的,我眼见娘亲平素谨慎小心隐忍退让,却是不得父亲的喜爱,后来陆续娶了几位姨娘后,更是只能借我见见父亲的面。可她连哭也不会,心中苦闷时也只是抱着自己的双臂,默默望着窗外的一池碧水,那里写着她的心境还是容着她的满腔泪水?我不知,我只知道她的人和心都被压在池底的泥沼中,见不到阳光,也放不出光芒,至少未照到我的父亲。

      所以,婆子说的对,我没有倾城貌,也不是显赫身,胆小又莽撞无端,自然无人喜爱。可这就我自己学到的生存法则,爱则爱已,不爱各安天命。面对那样的前途,不若这样最能保身,能如我母亲一样倒也是福气了。只是娘姨的心是湖水,我的仅仅是水。

      娘姨临行前的叮咛犹在耳畔,“若要妾之身,郎要先交心”。而判断他对我是否有心,娘姨说简单易行的办法是听他的心是否为我跃动。一颗激烈为我跃动的心,是詹姓女的交身凭信。但是那颗悸动过的心,真的有用吗,能够保证爱我一阵还是一生?父亲的心曾为娘姨热烈地悸动过吗?或许有过吧,我期望他们曾有过这样的时刻。至少在她独守一份孤独的漫漫长日中,还有一份念想。

      此后几天媒婆渐渐熬不住寂寞了,车中只有我二人,而我常伴娘姨身旁早练得少言沉静,可以一整日不讲话。这倒令她对我刮目相待了。用她的话同我讲,十二三岁有这样的定力倒也是难得了,只是男人倒不是一味的喜欢这样的沉静的女人,多少要有女人的柔媚才好,若是冰冷最是不好了。王府侯门的男人从小那都在脂粉堆里泡着的,见到的哪个女人对他们不是千般娇宠万般迎逢,初见你这样性子初觉新鲜,久了就生硬,自然就没了兴致。再者长辈跟前万不能木讷如鸡,不知变通。我莞尔一笑,婆子顿了顿,说道:“我见小姐也是个灵性人倒多说几句,小姐莫怪罪老婆子啰嗦。”

      “大人教诲的是,愚妇人受教,”我向她浅欠了一下身子,她微微一怔,脸上却是很受用,却又谦逊起来念道:“老身有愧。”她本是官媒人,此次迎亲指派她一人,我虽长在闺中,却也知此人非一般媒人可比,一声大人倒叫她看出来我的不易了。

      天气炎热,我们半刻没有停息,马车每隔两三个时辰更换一次马匹,难得的是还有一盆消暑的冰,虽在马车除去不能洗澡其他倒也方便。兵荒马乱的年月,只求速达。一路上婆子见我都不曾叫苦,这让她对我这样一个商贾之女又高看一眼,言辞间越发有了尊敬之意。夜幕低垂时,她偶尔会允许我掀开车窗看看外面。

      外面的世界尽管模糊,我却吸到新鲜的空气。“秦妈妈外面有一股阳光的味道,真甜。”我略带兴奋地说道,她许我这样唤她。她笑了笑,“小姐我给你讲讲你的夫婿怎样?”触不及防,我羞了个桃花满面。不待我答言,她自己摇着绢扇,说道起来。

      司马家有九子,七公子是骏,从小聪敏过人,六岁可做诗赋,八岁就被魏哀帝封为散骑常侍侍讲,每年多有时日呆在军中,军士敬奉爱戴。又多行孝道,每日必向夫人相爷问安请好,但凡见他之人无不夸奖赞扬。但七公子自幼肺就有顽疾,一个个的名医在他那儿都是庸医了,汤药石草不知进了多少,却无进展。可怜了那么大点人儿反去安慰她的母亲,说母亲我无大碍,感觉要好些了。哪里好了呢,每日晚上咳嗽的心肝都要蹦出胸膛,倘若他母亲在,憋得面红如赤几要背过气去,却也不会大声咳出来。夫人可怜他,晚上从不见他。后来在鄂州来了个叫元真的术士,献了一瓶丹药,才慢慢好些,可每年秋冬总免不了要发一两次。

      那术士说公子命中缺金,要娶个西边的内人,补补阴金。又说西边有个詹姓的村子,有流言“但娶詹姓女,莫愁不白头”。令堂本是族长之女,与令尊的故事我们倒也听过一些,伏夫人听后以为奇异,求得你的生辰,让那术士瞧了,说是天作之和,人间美事。只是那术士也说了……”,她突然停了,直勾勾看着我。看的我倒有些心怯了,却问了句,“那术士怎么说呢?”

      她抓着我一只手,用了一些力气握着,吸了口气,定了定,说:“那术士说公子二十岁完婚,但是二十七前不得同房。伏夫人信奉他的话,撤了许多侍女,但凡有些狐媚诱主的都要撵出去。留下来的都是夫人精心挑选的老实本分人,事先与他们讲明,但有越矩之事,一律打死不论。”讲到此,她激动的手上的劲又紧了几分,脸上严肃的带有几分狰狞,似我已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她也觉察自己的失态,松了手,继续讲道,“这些话倒是伏夫人嘱咐我讲的。”我将手在袖中抻抻,“不碍事的,大人尽管将讲与我听就是。”

      “小姐过了门就是夫人是主子,尊贵非常,这些话打死也不敢再讲,只是现在,因为我是媒人,又与夫人公子有些情分在。你虽然年纪小,但是处事却不浮躁,这些话少不得要嘱咐您。只是我想,只要夫人进门能将公子的病治好了,早些同房诞下麟儿,后继有人也是不怕的。”这些话羞得我是无地自容,眼睛都无处放了,虽要嫁为人妇,这样的露骨话无人讲。怔了半晌,我都无言。

      媒人似乎觉得刚才的话有不妥,解释着说:“当然这要看各位主子的主意了。七公子的身体有恙,你虽然年轻却少不得要事事尽心却为他办,替他着想。夫妻本是同根草,相互扶持最重要,若使离德又离心,孤单寂寞受煎熬。”说完这句,秦婆子很久都不再说话,她难得的陷入了一种沉思的状态,或许勾起了她得一些心事吧。

      我的心中此刻也难有片刻宁静,乱世之中的人没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乱世中的女人更是如此,我的命运是术士口中攀龙附凤的一片谶语。这样想想,不禁一阵寒意袭来,打了个寒战,再无心情去想我的夫婿,去想我十三岁后的生活。

      秦妈妈接下两天来又陆陆续续讲了些司马骏的饮食习性,嗜好禁忌,遇到要紧处少不得嘱我铭记于心。连续几日的颠簸加上炎热的天气,身上早已经馊气不觉传入鼻中,遂念叨,“秦妈妈,这样的新娘去成亲该是怎样的狼狈呢?”秦婆子瞅我一眼,抿了抿嘴,“小姐贵体,贵气盈身,沾了都是福气呢。”

      听了她的话,我笑说,“那不是富贵人的什么都是金贵的啦,连满身的馊气也舍不得让人沾沾去?”

      秦妈妈一脸正经,“龙是龙,鼠是鼠,富贵天命里面都是定好的了。小姐命中注定是贵重之人,贵重之人自有贵重之处,岂是旁人能比的。”

      “与那些相府小姐相比,我自然比不了的?”我如是说。

      秦婆子讪讪一笑,道:“公子安,小姐贵,如有后人,尊贵非常。府中尊贵人多,夫人们最喜比较,也最忌比较。看天色已晚小姐快些睡吧,明天一早怕是要到了的。”我答应着,昏沉沉又想了半天,明天或许可以见到他,慢慢睡去了。多年后我仍记得这个晚上,秦妈妈的话是多么的真切。

      不知什么时辰觉得有人叫我,睁眼见秦婆子,满眼笑意说:“咱们到了。”她扶我起来,替我整整衣服头饰,几日的车程几乎让我都站立不住。秦婆子赶紧掺住我,比起才长到她肩头的我,她真壮实。

      秦婆子掀开车帘,将我扶出来,我记得下车时踏着一个壮硕妇人的背,此后相府岁月里我踏过多次这张背,但至她死我也只见过一次她的脸,那张深埋在胸前的脸庞。这里不是相府,也没有我的夫君司马骏,这里甚至都没有任何喜庆装饰,我只是进了一张大的素白帐子而已。随车的侍卫都已经撤走,车旁立着四个着浅绿色侍女。见我下车四人牵了帐沿,向中间合围马车就出了帐子,只留下两名侍女在帐中。

      此刻天已经有些光亮透进帐中,“快把灯熄了,”秦婆子嘱道,帐中立刻又暗了些,“快点准备吧。”侍女将我扶到已准备好的浴盆前,褪去外衣,“小姐请盥浴”,我着亵衣而入。洗毕,换上两层薄纱素衣,并未绾发,侍女和秦婆子轻轻退出。我心中焦急,我一个人该怎样呢?秦婆子努努嘴,示意我坐回榻上。

      此刻天已经有些光亮透进帐中,“快把灯熄了,”秦婆子嘱道,帐中立刻又暗了些,“快点准备吧。”侍女将我扶到已准备好的浴盆前,褪去外衣,“小姐请盥浴”,我着亵衣而入。洗毕,换上两层薄纱素衣,并未绾发,侍女和秦婆子轻轻退出。我心中焦急,我一个人该怎样呢?秦婆子努努嘴,示意我坐回榻上。

      飞鸟鸣响,帐外天渐渐放亮,隐约听见有军士操练之声,这是哪儿我不知道,要等谁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更是迷茫。有种恐惧从腹中直冲心头,如鲠在喉,司马骏死了吗,那我不成了望门的寡妇,十三岁开始就要替人守寡终此一生了吗?

      娘姨,我的命还不济你呢。

      心中惶恐无人排解,腹中饥饿无食来填,今日此刻菜饼也没有了,徒然所有的担心害怕又是无用。这几日虽不叫苦,可身子骨早被马车跌散了架,下了马车耳中还有车轴轱辘声,恍忽忽竟睡了过去。后来想起那时终究还是一个孩子,心里无事宽松,那样的情景下也睡得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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