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七杂八短篇集》王悦安

4、执念千年

　　我走在这条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宫廊上，嘴角扬起一丝嘲笑的弧度。刘骜，宠幸过那么多女人，却没有子嗣来继承自己的江山，于是，只好把我，他的侄子，定陶王刘欣，过继来继承皇位，掌管江山。想来好笑，我是整个皇室里最不想当皇帝的人，我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守在某个人身边一辈子，然而，在祖母的逼迫下却不得不离开定陶，离开我的家，离开那个人，来到京城，面对这满殿的虚伪。
　　“立定陶王刘欣为太子，为太皇太后之孙，定陶太皇太后即日起回定陶不得返京！”
　　看着祖母回神过后不顾形象地叫嚣的嘴脸，我突然就很想笑！坐在凤椅的那个冷漠的女人，早就一眼看穿了祖母的阴谋吧？以为她的亲孙子坐上龙椅，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掌管天下的“太皇太后”，这是过继啊！过继了之后，我就不是你的孙子了，祖母大人！望向坐在凤椅上的那个女人，冷若冰霜的艳容支撑起了她的雍容华贵，但她的内心，早已溃烂得斑驳不堪了吧？这深宫中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这样？披着华丽的外表，内心早已恶得发臭了！我的祖母是，坐在风椅上的这个女人也是，后宫里的女人，都是！令人恶心！
　　刘骜很快就死了！死在了赵合德的床上！真是可悲之极的帝王啊！我嘲笑着坐上了令人趋之若鹜的龙椅上，然而，这嘴角扬起的嘲讽，不知道是为了刘骜，还是自己？我突然很想念在定陶的那个人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念我？应该没有吧？他怎么会爱上我这样丑陋的人呢？他那么美，仿若仙人，纵然我是帝王，在他身边，亦不配！但是，我奢望，真的只是奢望，他能够能够记起我！哪怕只有一瞬间！
　　我想，我一定是思念过深眼花了，否则，那个我心心念念的现在应该在定陶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风轻轻地扬起了他墨色的长发，他不爱束发的，我知道，从来都只是在背后简单的挽个髻，我曾经笑他说：“你这样，好美！存心诱惑我吗？”他却惶恐地低下头，回了一声：“怎敢？只是，不喜欢约束罢了。”看着他惶恐地样子，心疼的抱住了他，你不必这样的，你在我身边，该惶恐的是我！我的贤！爱情就是裹了蜜的毒药，吞下去，万劫不复！纵然帝王也如此，在深爱的人面前，卑微到了尘埃里。
　　“贤！”我叫了他，“你是董贤吗？”再一次的确认，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幻想。男子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张如仙人般美丽的容颜再熟悉不过！董贤，真的是他！他跪下，说：“参见陛下！”我愣住了，但之后，慌忙地扶起他，忙说：“不必的，不必的！”
　　“你怎么会，在宫里？”
　　“臣随陛下而来，陛下抬爱，仍记得臣下”
　　贤，你错了！我不是记得，而是从来没有忘记过！再一次的遇见，让我不想放手！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心，放不开！割不掉！忘不了！我不想再忍受思念的痛苦，纵然丑陋如我，虽知不配，却仍然对他说：“留在我身边吧！贤！”我不敢用“朕”，只能用“我”，因为这只是一个请求。我不敢正视他，害怕被拒绝，却没想到，听见他说：“好的！陛下！”一瞬间，春天来了，花开绚烂，却抵不上他一笑嫣然。

　　今天有一个好天气！坐在围棋会所的我正想着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的时候，听见一个男孩子说：“咦？那里不是有一个小孩吗？我可以找他下吗？”我听见市河小姐支支吾吾的声音，知道她为什么为难，因为以我的棋力，怕是会给他致命的打击，而我，更不会随随便便地就答应陌生人的邀局。转头看向那个不自量力的男孩，一瞬间愣住了，心里有一根弦，被那个男孩明亮的目光勾住了，一眼即知，他是那个人！我笑着走过去，对他说：“在找人下棋吗？”他点点头。
　　我说：“我叫塔矢亮，12岁，小学六年级生”。
　　他笑了，一室灿烂，
　　说：“我叫进藤光，12岁，小学六年级生”。
　　看着我惨败的棋局，浑身发抖，市河小姐和会所里其他客人对于我的认输都很吃惊，因为在他们眼里，我的围棋从来没有输过，然而今天，却输给了一个连子都拿不好的男孩。我听不见那些纷纷乱乱的安慰，我只知道，从此以后，这个叫进藤光的男孩会在我的心里越来越重要，会比围棋和我的生命更重要！
　　因为他是董贤，我的贤，我等了千年的贤！是的！千年以前，我是中国西汉最后一位皇帝，汉哀帝，刘欣。我没有喝下那个老太婆递给过来的汤水，因为喝了就要忘记前尘过往。前尘多痛苦，但我有不想忘记的人，所以，就算要经历累世的痛苦也甘愿，爱情让人无力招架，所以只好期盼来世，要等到他，不管性别，不管相貌，不管身份，都要陪在他的身边，完成我未尽的诺言。

　　窗外的阳光很灿烂，悠悠转醒，看着睡在旁边的贤，傻呆呆地笑了。这样的笑容，要是被底下那群大臣看见了，怕是嘴巴都会掉下来吧？他们眼中昏庸无能，残暴逆天的君主，居然有这么温柔的时候。想要起身，却发现贤是枕在我的衣袖上睡的，看着贤的睡颜，纯真的，美丽的，甚至是可爱的，不想打扰他，不忍打扰他，于是命人拿了我的剑来，在他们吃惊的目光中，我割断了贤枕着的衣袖，然后悄声地吩咐下去：“不许打扰董大人午睡！明白了吗？”底下人诺诺点头！看着贤，我像是受了阳光的蛊惑似的，轻轻地，轻轻地，在他的嘴角，落下了我的吻。那个时侯，我眼底的温柔，能掐出水来吧？
　　我的温柔，只给贤一个人。而贤，总是深锁秀眉，担忧地对我说：“陛下，不可太宠臣下了！会招致后宫和朝臣的不满的。臣下说句严重的话，陛下万岁之后，臣下也怕无法周全了。太皇太后怕是会立刻要臣的命！”我紧紧抱住了他，安慰着，说：“贤，别怕！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保护你！就算我死了，我的灵魂也会护你周全的！”这不仅仅是我的安慰，也是我的誓言！没想到，平时云淡风轻，温润如水的他此刻却用急切的声音说：“不是的！陛下！你的声誉！国人会怎么看你？后人会怎么评价你呢？你……”我愣了，然后吻住了他的唇。这是担心吗？是担心我吗？这样的担心，是因为爱吗？贤，有没有，一点点的，只有一点点都好，爱我呢？不！不可能的！像“贤会喜欢我”这样的幸福，身在“帝王”这座牢笼里的我，早已失去资格拥有了！贤，只是太善良了，不忍看我悲伤的表情，心软了，才会一直呆在我身边的吧？
　　不想让贤看出我的悲伤，装作毫不在意抱着他说：“贤，江山，皇位什么的，如果不是拥有这些才能和你在一起，我早就不要了！我不在乎这些，贤，我在乎的，只有你！所以，请相信我吧！我能保护你的！拼上性命都会保护你的！”感觉怀里的身子抖了一下，我笑了，抱得更紧了。
　　“陛下，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要为我拼命，我只想要你好好的，好好的”……沉醉在贤的美眸里，我并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但后来我后悔了，如果那时听见了这句话，就不会和幸福擦肩而过了吧？

　　我和进藤，16岁了！
　　“哈？塔矢，你不是连说了五次，‘啊！原来是这样啊！’来表达对我的佩服吗？”
　　“什么啊？进藤，明明只有四次啊好不好？”
　　“五次！”
　　“四次！”
　　“五次！”
　　“四次！”
　　自从我对进藤说“你是我一生的劲敌”之后，他每天都会来围棋会所和我下棋了！早知道说这句话会让他回到我身边，就该早说的！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别扭呢？虽然每次下棋都以吵架收尾，但我真的很开心！好像我离他的心，越来越近了！千年前，汉哀帝的我，没有得到贤的心，千年后，塔矢的我，一定要，一定要得到转生为进藤的贤的心！
　　悄悄尾随着接过书包准备出去的他，笑着看他气鼓鼓地出门，就好像，我是在送他一样。不意却听见北岛先生说：“进藤不过是一个初段，竟然敢跟小老师吵架！不自量力！”顿时，我的脸沉了下来！心里也有一股火冒了出来！千年前，我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他！千年后，亦如是！我冷冷地对北岛说：“请不要以为进藤是初段就可以看不起他！”也许是我阴沉的脸吓到了北岛，他连忙点头如捣蒜一样地答应到：“是的！是的！小老师！”
　　我有着无比灵验的直觉，这被桑原本因坊称为第六感！在进藤打败桑原，夺得“本因坊”的头衔后，我开始无比痛恨这种直觉！直觉告诉我，进藤如此在乎“本因坊”，是因为某个人！某个我连存在都不知道的人！进藤愿意为他放弃围棋，就像我愿意为了进藤放弃围棋一样！进藤为了他重返棋坛，就像我，会为了进藤的一句：“塔矢，我需要你！”就不管不顾地来到他的身边一样！我没有胜算！我知道！进藤的心，也许早就被我不知道的某个人带走了。是这样吗？贤，你的心，早就给了别人，而我，却还在傻傻地寻找？但，进藤，那个人已经离开你了，但我还在你身边啊！我不会像千年前一样，离你而去，这一次，我一定守护你的一生！所以，进藤，求求你，把心找回来，留给我吧！

　　“贤，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已经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但，贤，我不能让他有事！我知道外面的那群家伙个个都想把贤千刀万剐！他们说，贤，男生女相，妖媚惑主！惑主？如果是真的，那该有多好啊！可惜，是我，拴住了贤，剥夺了他的自由，硬把他留在了身边。我不能让贤死在我的过错上！我传来太监，要他起旨，朕要，禅位给董贤！贤惊恐地看着我！说：“陛下！不能这么做啊！”
　　“贤，对不起！明明说好陪你一生的！自己却没用地先走了！不过这样对你也许更好，没有我，你自由了！只是，我好害怕外面的家伙置你于死地，只有这个皇位可以保你平安！贤，坐上皇位，他们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了！”“快写啊！禅位给董贤！”我瞪着那个抖着手却不敢执笔的太监。
　　“皇帝糊涂了，才会把皇位给一个佞臣！”看着太皇太后牵着一个男孩向我的床榻走来，我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惊恐！她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宣判了贤的死刑，她说：“皇帝驾崩后，由中山王即位！”我看着她冰冷的表情，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恐惧使我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疯狂地扑向那个女人，乞求着：“放过贤！求求你放过贤！求你！！！放过贤，放过他！”没用！我开始疯狂的大叫：“如果贤死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冰冷的表情有一丝松动，她问：“这么在乎他？”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听见她说：“好吧！答应你！我放过他！”听见她的回答，放下心来的我颓然的倒下，却跌进了贤的怀抱，没想到贤会抱我，抬头想对他说：“不用担心，你可以自由了！”却被贤压抑的梗咽封住了嘴。躺在贤的怀抱里死去，还能看见贤为我流泪，好高兴啊！高兴得整个人都沉入了黑暗的虚无……
　　汉哀帝出殡的那天，宠臣董贤在自己的府中自缢！
　　你若是风，我便是尘，你在哪里，我就到哪里。陛下，你总说，你要努力地找到我的心，可是，我的心，不就在你身上吗？你总说，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可是，我不要你保护我！我只想要你好好呆在我的眼前，好好地守着你！你为什么不明白呢？为什么，不明白呢？
　　神，如果下一世，我还能够和陛下相遇，请让我成为能够守护他而不是让他操心的人吧！

　　“进藤！进藤！你醒醒啊！！！”我六神无主地在加急病房的晃荡，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机械地运动着。进藤出车祸了！在对局室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顾不上和仓田先生的对局，也完全忘记了赢了仓田先生，就可以拿到“名人”头衔了！心里只有进藤浑身是血的样子，光是想象就让我发疯！我不顾一切地冲出棋院，什么“棋坛贵公子”的形象都抛在了脑后，进藤！我一定要见到进藤！
　　看着医生把进藤推了出来，送进了加急病房，我的心凉了半截。我小心翼翼地询问医生：“进藤……光，他不会有事吧？”医生有些怜悯地看着我，这样的表情，让我的心结了冰，他说：“你还是好好见见他吧！”我疯狂地跑向了病房。
　　在我疯狂的大喊大叫中，进藤醒了！医生是骗人的，进藤没事！他是骗我的，看！进藤这不是醒了吗？我高兴地笑了，却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无法抑制地往下流，我只好边哭边笑边说着：“对不起！进藤！是我不对！我不该想要你忘记佐为！对不起！不过太好了！进藤！你没事！我还可以陪在你的身边！还可以保护你！还可以，寻找你的心！”其实，我想说的是，还好，那个时侯，贤，你不爱我，否则，我比你先走，怕是会带给你无法承受的痛苦吧！擦干眼泪，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进藤，却突然发现，他有些绝望地看着我。
　　他说：“塔矢，不，亮，不，也不是！陛下！！！”我惊讶地说不出话！原来，进藤，不！贤，你也保留着我们的记忆吗？他笑了！他说塔矢，我爱的不是佐为！从来都不是！他只是我的师长和朋友啊！为什么你不明白呢？为什么啊？千年前是这样！千年后还是这样！塔矢……小亮……陛下……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啊？为什么，还是不明白啊？为什……我的世界，也在那一刻静止了！
　　你爱的是我吗？真的是吗？进藤？小光？贤！！！我忍不住泪流满面。为什么不直接对我说呢？而我，怎么会这么笨呢？等待了千年，执着了千年，追寻了千年，然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爱情，果然是裹了蜜的毒药啊！散发着甜蜜，引诱人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