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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那是我阿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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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段老的西山别墅出来时已是入暮时分,本就是寒冷的天气,此刻又起了风。风呼啸声大作,日头也在往云后躲,大概不久之后就会有一场大雪。
柳承恩独自开着汽车往城里去,副座上还放着段老给的糕点。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回忆着下午与段老手谈时,段老同他透露的消息——去年年底,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曾多次前往天津拜见段老,并提出让他出面组织华北政府。段老虽表示他并没有答应,可似乎也有些动心了。
柳承恩恶狠狠地撸起袖子,企图将心中的愤懑化作汗水透过皮肉发泄出来。风声越来越响,他用力踩下油门,加快了回去的速度,今晚他本还有个约会要赴,还打算约会之后如约地去见少爷。
眼下他都不想去了。
此刻的柳承恩只想尽快回到家里,然后派人去查探昨日袭击少爷的究竟是谁。
回到家时,小棠已等在门口,快手快脚地替柳承恩开了车门。
柳承恩顺手拎起点心,瞥了小棠一眼:“你回来了?”
小棠点点头,接过柳承恩手中的点心,声音压得很低:“老板急着要见您。”
“我没空。”柳承恩脚步毫不停顿,快速地走进了院门,见小棠仍提着点心站在门口,便又扭转回去,莫名其妙的问道:“他要见我干嘛?是什么事?”
“是南京方面有消息过来了。”小棠顿了一下,见柳承恩仍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便又急急接道:“或许这消息与那林少爷来北平的原因有些关系,不然老板的信不会送的这样急,六爷还是尽快……”
柳承恩停下脚步,扭过头去看小棠,他生的比同龄人都略矮些,需得微微扬头方能与小棠对视。敛去脸上的笑意,柳承恩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无论是什么消息,我这会儿也没有空,你就这样去回他。”
小棠反手去扣柳承恩仍落在自己肩头的手腕:“六爷!”
柳承恩凝视着小棠的双眼,抿了抿唇低声道:“要翻天吗?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六爷手底下的小棠!这是我门口,别闹的太过了,让你我脸上都不好看。”
“可是六爷……”小棠松开柳承恩,期期艾艾的叫着。
柳承恩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见有个弟子正要出门,便一把拉住他命令道:“派人去查昨天夜里刺杀林少爷的是谁。”
弟子应了一声,立即小跑着出了门。
小棠快步追上柳承恩:“六爷,出了什么事?不是说不查了吗?”
柳承恩从小棠手中接过糕点,贴到小棠耳边说道:“你快去告诉老板,段老怕是要和日本人勾搭,私设华北政府了。他今日还问到了我对此事的看法,想必他是已有了这方面的打算。”
“什么?”小棠立时变了脸色,“那昨儿夜里的……”
柳承恩苍白着一张脸,冲他摆了摆手:“你快去送信!其余的有我担待着。”
小棠屏声息气,依言而去,手中仍是提着那管长枪。
这个傍晚,柳承恩什么也没有做,他甚至连晚饭都没有吃,他泡了一杯茶,本该香气宜人的明前龙井,和烂七八糟的茶叶药材混着放置了五年,早不复当日清香,入口时平添了些苦涩。
这是五年前少爷给他的茶。
五年前的春天,南京林宅里的林少爷一身长袍,如往常那样泡好茶捧着报纸或书,坐在客厅西方式的沙发中,静静地等着出去办事的柳承恩回来。
柳承恩摩挲着瓷杯边沿,薄而尖锐的边缘丝毫不带温润滑过粗糙的手尖,无端端觉着疼。
小棠是和派出去查探消息的人一起回来的,他站在门口拎着那管长枪,默默无言地听着来人的禀报。等那个禀报消息的人出来,他才敲敲门,低声道:“六爷,我办完事儿回来了!您现在……”
“进来吧。”
小棠进去的时候柳承恩已经换上一身笔挺的西装,正在认真的叠着一块小手帕,企图将它塞到胸前的口袋里做装饰。他低声问道:“六爷要出去?”
柳承恩仍专心致志地叠着小手帕,头也不抬的答道:“恩,去趟少爷那里。”
小棠摁住他的手:“你有没有想过你查出来的这一切林少爷其实都知道?”
“我知道他知道。”柳承恩终于叠好了小手帕,塞进口袋整理好后,他站起来到大穿衣镜前照了照,总觉得自己没了那圈小胡子后威慑力大减,“昨天晚上我就觉得他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我没猜到会是日本人。怪不得他不让我去查,说我惹不起。”
他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忍不住问道:“小棠,你说我没胡子以后是不是不够唬人了?没了胡子瞧着忒年轻,我总怕压不住人。”
小棠被他一番话说得十分恼怒:“有没有胡子和压不压得住人没关系!”
柳承恩因小棠突如其来的怒气感到莫名其妙:“你怎么了?好好的发什么火?老板那边出事了?”
小棠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还记得老板那边啊,我还以为你丫的心里只有你林少爷呢!
“对了,你走时说是南京方面的消息,很要紧吗?”柳承恩指指身后的桌椅:“坐下说?”
小棠并没有坐下与他长谈的打算:“不坐了,我一会儿还要回去阿玛那里。老板只和我说南京那边来了要人,怕是要有大动作。”
柳承恩很是奇怪的盯着小棠的脸:“你要去马凌甫家住?”
“我本来也不想。”小棠耸耸肩,“可阿玛说既然已给道上放出话去说我是他儿子,总归是要住到家里才好,住在你这里到底不太妥当。他娘的,柳承恩!老子跟你说南京方面的事情呢!你扯我阿玛干嘛!”
柳承恩垂下眼帘抚平西装的边角,随后拿起一条领带认真打起来:“我不过问了一句,你就说了这样多,到底是我扯上马凌甫,还是你扯上他?南京方面的大动作我从段老口中也探知了一二,那要人需要我们保护?”
小棠脸庞微微现了红,很是有些窘迫:“那倒不用,至少现在还没有下命令。”
柳承恩仍半扬着下巴打领带,慢条斯理地答道:“那很好,除了那王八蛋我谁也不想保。”
小棠没有答话,仍是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
柳承恩没有理他,整理好衣服后,径自进到内室,拿了把手枪塞到西装马甲里的枪袋中,又对着镜子照了一番,自觉已是很齐整英俊,便走到发呆的小棠面前,抬手拍拍他的脸:“回头记得把我的话转达给你们老板,我不喜欢保人,只喜欢杀人!”
小棠歪着脑袋去看他,终是皱了皱眉:“六爷,你不怪林少爷?”
正要出门的柳承恩被小棠问的很是奇怪,蹙起眉问他:“你说什么?怪他?怪他什么?”
“不怪他没告诉你,瞒着你?”小棠的目光垂下去,脸上掺着与他相貌不相符的红晕。
柳承恩舒展了眉头:“我不怪他,因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才不告诉我。可马凌甫日后不一定会不怪你,你还是别太上心的好。”
小棠不安地抬起头,恼羞成怒:“柳承恩,你不要胡说,那是我阿玛!”
柳承恩揶揄一笑,再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