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醽醁院》熏歇

6、魔障

　　她坐在舟中，想到那个红衣小姑娘，怔怔落下泪来。那个小姑娘容貌鲜妍，顾盼生姿，一颦一笑皆光华夺目。可是......
　　“毁了啊.......”她自言自语着，眼中盛满泪
　　“也许这只是她的劫数。”有人轻描淡写地应她
　　莲祉一动不动，只有眼泪扑簌簌的掉，“不是劫数...这算什么劫数？”她愤懑无比，低声吼道“她都已经变成那个样子！算什么劫数！我只恨当时没有千刀万剐陵光！啖其血肉！”
　　“如何不是劫数呢？楚青华对于陵光是劫数，执信对于楚青华也是劫数，这一环扣一环，才毁了录琛。”秦昆瞥一眼她
　　莲祉默然，难受地低垂着头，敛了眉目。
　　“你在这忘川呆了多少年？”她又开口
　　“六十年”他带着一点笑意回答
　　“六十年......”她重复着，手缓缓抬起，指尖碰到了耳垂。她看着四周，一舟一人，川面除了舟荡起的涟漪，并无其他波澜。她表情淡然
　　那双桃花美目......在哪里呢
　　她指尖摩挲着耳垂，心中了然
　　“秦昆”她第一次唤他名字“你是如何知道录琛的事情？”
　　“这六十年......你困在这里不见天日......如何知晓？”
　　等了好久，那人却不回答
　　莲祉继续开口“莫不是你知道如何从这里出去？”
　　那人轻轻笑
　　他问“你想吗？”
　　这句话像是什么法咒一样，很轻，带一点他的漫不经心，却拨动她心中的魔。
　　“你在这里不会一辈子......除去心魔，你便可回到那九重天，你只需等就好......”
　　他讥讽她的踌躇“你只需化解你的心魔，有一天你会觉得你杀陵光是错误的，而你被囚在这里也是你的劫数。”
　　“你会觉得楚录琛是应该经受折磨。”
　　话音未落，莲祉拔下自己的发钗反手刺向自己的耳垂
　　刹那有一只手猛的握住她的手腕
　　她又深深望进那双桃花美目，秦昆一脸愠怒，他怒极反笑
　　“行，我真是没看错，小娃娃了不得，心肠狠。”
　　莲祉望着他，眼神狂妄
　　“我这一钗下去，你就灰飞烟灭，我也魂魄离体，这莫不是我们二人的劫数？”
　　秦昆哑然，莲祉贴近他，一手抓住他衣领，“我是仙如何，是魔又如何？只求恣意！”
　　“这是楚青华教我的，莲祉别的没有，只留一身傲骨！”
　　他撩起莲祉脸颊边的碎发，轻叹“你真是不像她......”
　　“不像她...不像她...”她嗤笑“这么多年，你倒是真挂念李执信。”
　　“......”
　　莲祉认真看着秦昆，而他表情晦暗不明，她顿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人真是......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松开手，不管兀自呆立的秦昆，坐回舟中休憩
　　过了许久，听到他咳嗽一声，又听见衣袖拂风声，秦昆坐在她身边，手指捏住她的耳垂。
　　“我这魂魄就放在你这小娃娃的身子里，可要好好珍惜。”
　　“你和李……”她微启的嘴唇被手指按住，桃花美目里是不可捉摸的笑意，刚刚的晦涩表情已然不复。
　　秦昆靠近她，确定对方的眼中只有自己，满满映着的是自己的倒影
　　“年轻时的确栽在了李执信手上，不过现在老天不是把你送到我手上了？我连魂魄都给了你，莫要问当年了……”
　　莲祉仰着头看着他，慢慢亲了仍在她唇上的指尖一下
　　于是她看见那双斜飞狭长的美目一下子瞪圆了，那个风流鬼僵硬地收回手指，将指尖藏进袖中。
　　“噗哧……”莲祉瞥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魔君既然说连魂魄都已属于我，那可否教我如何从此处离开？”
　　“这川需宝印能开，印山山碎，印海海竭。”
　　他比划了一下胸口“心印不坏，这宝印藏在醴都鬼帝的血脉中。”他轻巧的笑了笑“六十年前我来到这川中，正巧遇上了这天下鬼神之宗醴都大庭氏的幼子，便掏了他的心借来一用。”
　　莲祉皱眉，秦昆望着她继续讲
　　“这宝印炼一炼便烙在我耳后，只可惜......”他笑笑，指着川水“我的骨骸早就被你扔下去了。”
　　莲祉抿着嘴角“这宝印只能留在肉身，我怕你化为白骨的那一刻它便消逝了。”
　　听到这话秦昆一脸戏谑“那不是更该怪你？”
　　这忘川只能留一个摆渡人，莲祉被拘在这里，上一个摆渡人就尘归尘土归土了。留不住秦昆的尸骸，困在这里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宝印的机缘？莲祉苦苦思索，这醴都大庭氏本就是人丁稀少的一脉，这地府黄泉皆是醴都府掌管，渡过这冥河就到了平都山。千百年来到此地都是望飞升成仙，凡夫俗子纵使有能耐来到福地，能飞升的又有几人，那平都山可是个遍地白骨的“福地”......
　　“在想什么？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这吧……”
　　呆在...
　　平都山....
　　莲祉突然睁大眼望着他“那大庭氏来平都山是为何？”这大庭氏应该也是仙胎，如秦昆所说身怀宝印，为何去四十五福地！本不是凡人如何飞升？
　　秦昆笑
　　“去吃东西。”
　　她突然愣住了
　　“大庭氏每代只有一两个孩子，不是衰微而是他们本就如此，平都山一方福地，灵气充沛，千百年魂魄积于此地，他们成年之时吃掉平都山所有魂魄肉身吸收灵气，就能化形掌管地府了。”
　　“......会化成什么？......”轮回由天定，善行累福祉，这样生吞魂魄，难怪门单户薄。
　　秦昆摇头“我怕没人知道。”
　　莲祉想起那个渡河的少年，他说曾见过自己，但大庭氏这一代听闻是一对姐弟，幼弟已经死在秦昆手下，她遇不了血脉，就算遇到也未必能取其宝印。
　　“说起来我一直觉得今日渡河的小毛孩有点眼熟...”他倚在莲祉肩头喃喃道“长得就像当年那个被我掏心的小鬼一样...”
　　莲祉呼吸一顿，瞪了他一眼，舟向平都山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