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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尘世 悠悠醒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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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醒醒。”店小二看这位坐在二楼窗边的姑娘点了两盅酒,只喝了半盅便撑肘睡了一个下午,实在忍不住,便轻推叫醒她。
殊奈悠悠醒转,第一眼睁开,凌越过了千年的喧嚣变幻。侧身看向窗外,天空像在清水中荡涤过的蓝纱,覆在人世之上云端之下,风一吹,缱绻地拂动。再往下看去,街巷人家,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殊奈笑了,回过头去说:“谢谢小哥。先结账。”便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小二赶忙屈身接过,脸上笑出来了十八个开怀大笑的褶。
不远处孤身喝酒吃菜的杜闾尚见到这一幕,瞧了瞧自己饭桌上寒掺的酒菜,一阵心酸。他夹了两根豆芽在口中慢慢咀嚼两口,倏地重重割下筷子,大喊一声:“小二,过来!”声音里带醉三分。
“来咧——客官,什么事?”小二收了殊奈的银子,快步走到杜闾尚跟前,恭敬问道。
杜闾尚扫了一眼店小二,见他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衣袋里鼓鼓囊囊,一条灰色的布巾有些微湿挂在右肩,就是不说话。久不说话,店小二心下拿不准这客人是何意,暗观此人衣衫素净,右裤腿上却露了个拇指大小的洞。握酒杯之手白皙,举止文雅,一卷旧词半掩于桌,想许是个穷酸书生。但又细瞧他腕间所露几层半旧衣服都是上好的料子,腰间的玉佩鲜红欲滴,一时间也不好断言,只得等着。
杜闾尚绷着脸喝了两杯酒,郑重放下酒杯,忽然嘻脸一笑,对着店小二说:“小哥我今日出门匆忙,囊中羞涩,可否劳烦取来书房四宝,书生作画赋诗赠予店家。至于这餐么,就当作画的酬劳如何?”
小二瞬间变了脸色,腰杆儿直了起来,态度强硬,冲着杜闾尚大骂:“好啊你这穷书生,竟敢在我们店里吃白食!出门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店里什么规矩!”说完也不管杜闾尚面色讪讪、周围人议论纷纷,冲着楼下大喊,“店家,您快上来看看嘿,有人在我们店里吃白食咧——”
话毕,就有楼上楼下好事之人聚拢而来,就连张大娘家瘸腿的小儿也端着饭碗蹦去现场,速度之快,伸手阻拦的张大娘抓了个空。酒肆里凭白热闹起来,饭菜也更有滋味了。
店家倒是不慌不忙,看二楼人越聚越多,憋着怒气补了腮红,又在头上插了两只银簪,这才袅袅而来。她见杜闾尚虽落魄瘦弱,模样却清秀,冲着自己讪笑,怒气消半,只威严说道:“我一妇道人家,身边也没个男人,一人守着店不容易啊。大家说,谁做生意不图个和气呢?王贵,你只管取了来,倒看这位公子有几分能耐!”
小二很快就拿了纸笔过来,杜闾尚神色缓和了几许,眼明手快,笔扫几重山,勒出一江嫩水。又拿了小豪运笔,或平或圆,或重或变,画得的山石苍树有质有韵。众人啧啧称奇之际,他胸有成竹,题诗一首,书法亦是飘逸俊秀实属上佳。不绝的陈赞钻入杜闾尚的耳朵,他勾嘴一笑,从左到右细细看一遍作品,自觉满意,便收了笔有序搁置,整整衣袖,再不紧不慢地加盖印章,一手背在身后立到一边,道:“好了。”眉宇中隐隐透露着一番从容倜傥。
人们凑上前去,有粗识书画的几个年轻人不禁拍起手叹道:“妙!妙!妙!只寥寥数笔,这山这水气韵生动、章法独到,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更有观者注意到落款印章,惊喜地叫道:“祁县杜闾尚!没曾想,兄台竟是天下第一才子杜闾尚!”
此话一出,人群炸开了锅。天下第一才子杜闾尚是何人?扈城祁县人氏是也,其父杜如桦原系当朝二品大员,其母亦乃扫眉才子。家中独子,三岁知经晓义,五岁吟词诵诗,束发而显姓扬名于海内,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之,元和四年,上召见,机智善辩,有礼有节,圣上深爱之,赐进士。然元和九年,杜如桦桦坐贪污处绞刑,杜家从此一蹶不振。杜闾尚也仕途受阻,做了无用书生,拉下脸卖画卖字也是被人冷眼相待、拮据度日,渐渐不知其去向了。
众人未曾想今日能在这偏远小镇见到杜闾尚,又惊又喜,忍不住多瞧几眼多打听几句,也好出去大侃特侃,丰富谈资。只有店家大骇后回了神,收了画攥在手中,又不自然地闲理理云鬓,对杜闾尚说道:“你这画不值钱,你还得拿出银子来添,不然就送你去官府!”凤仙染红的指甲贴在墨发上,衬出脸上肌肤油腻光泽。众人自又是好一通议论,却没人站出来说句话。殊奈本在喝那剩下的一盅酒,远观了情势片刻,漫无表情,欲下楼离去。
杜闾尚没料到是这个结果,想开口争辩,末了还是咽入腹中,只愤愤说了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店家一听这话,柳眉吊起,手指着那人直哆嗦:“看什么看!把他给我拖去官府。”
几个小厮挽袖堵来,三两下把杜闾尚两脚抬起拖了就走。杜闾尚情急之下环顾四周,见殊奈正离座下楼,似虾一曲一弹蹦,如八爪鱼一般立马抱了腿喊道:“表妹,表妹——”殊奈骇然,轻踹了两下,奈何被抱得死死地,挣脱不得。杜闾尚继续道:“我表妹有钱,她可以帮我付!”
店家将信将疑,一个眼神示意,小厮双手骤放,杜闾尚摔趴在地,哎呦一声,引得人群一阵哄笑。殊奈苦笑,这书生摔疼了还死抱着她的腿,看来真是山穷水尽了,便屈身逗问他:“我怎地是你表妹?”
杜闾尚仰头答道:“表妹,你忘了,出门前我还给你一袋钱呢。不如你现下拿出来看看,为兄没记错的话,里面还有三锭金子,两锭白银。”说完,还不忘咧嘴笑了一下。
殊奈兀自吃惊,这书生真有几分本事,竟说中了她身上银钱。她微微一笑,爽快地拿了荷包,打开摊于手上。众人聚精一瞧,才三个铜板耳,哄堂大笑。杜闾尚打死不信,亲手翻了一翻,瞧了瞧,半天说不出句话来,见小厮们又来,便转身抱了楼梯处的柱子不肯撒手。
两个小厮一人拉了一条腿拖拽。杜闾尚直吼:“我不要去见官府,我不去——”后来索性闭着眼瞎扑腾,半晌没动静,睁眼才见众人退在一边冷眼看他。
店小二忽见杜闾尚腰间的鸡血玉佩熠熠生辉,指着说:“店家,不如让他拿玉佩来抵吧。”店家点头,店小二一个快步就将玉佩扯了去。杜闾尚急了,跑来就要抢:“还我玉佩,还我玉佩!我什么都给你,还可以给你做工抵债,只要你把玉佩还我!这是我母亲最后给我留下的东西了啊——你们也不怕现世报么——”
殊奈见店家犹豫,掏了张一千两银票出来,走到她跟前说:“这玉佩我买下了。”店家欢欢喜喜地换了,笑说:“早这么爽快不就好了。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说着,笑呵呵下了楼。众人又耳语了几句,说不出这出手阔绰的女子来历,便各自散了。
“给。”殊奈一本正经地把玉佩交到杜闾尚手上,“仔细收着,莫再叫人拿了。还有——”忽然神色一转,浓笑道,“你门牙上有豆芽。”随即下楼出了酒肆。杜闾尚噗嗤笑了,忽又眼眶含泪,攥着玉佩隐忍不发,罗预后迆然起身,拂了身上尘土凭窗而立,望见鹅黄绸衫从眼角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