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行川 ...
-
陈垣愣愣站在湖边,漫天的飞絮洋洋洒洒,随风飘荡不慌不忙的漂浮在了水面又逐渐溶解在了水中。
有路人行色匆匆的裹紧了领子缩成一副狼狈的样子,间或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不,不是柳絮,下雪了……
陈垣走近岸边,砖石雕砌的石栏上也积攒了一层薄薄的初雪,在光下反射出冰冷却剔透的光泽。
他伸手,一双苍白的跟雪似的手,指节分明,清瘦的能看出皮肤下的青筋在微微的鼓动,像是心跳也被双手牵引着触摸上冰冷的雪瑟瑟发抖。
身后跟着的人看着那个清瘦憔悴的不复当年模样的男子,只能靠着石栏支撑着躯体,在这岸边,一遍遍一遍遍的走,飞雪在他的脸颊上划过湿润的痕迹,他双眼没有一丝神采,只是僵硬着挪动自己的脚步,一步,又一步。
“爷,该回了。”
苍老的王府管事被下人小心翼翼的扶过湿滑的石砖路面,他一面心疼的为那人披上大髦小声诱哄一般的劝那人。
“你说他还会来找我嘛,”陈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张消瘦憔悴的脸,两颊深深的凹陷下去,嘴唇病态的苍白,却还是掩盖不了他深沉的眉目及生所带来的俊秀桀骜,“这次……是我错了……你说他还会来回来吗?”
他像个沙漠中无处倚靠但是已经历过长途跋涉的旅者,疲惫不堪的坚持着即将可能得到的希望,但是他等了太久了,等的春去冬来好几番,只能祈盼起最微妙的天意来。
管家知道这个人的痛苦,十年了。
这人生又哪有几个十年好过呢?
“爷,该回了,雪大了。”
陈垣回头痴痴的望了一眼那一株枯死的岸边柳,积雪在凹凸不平的树皮上留下许多块残雪,仿佛是嵌在上面似的。
他和柳合欢初见时便是在这儿的一座石桥下。
那天父亲新娶了妻子,他恨极了那个抛弃母妃的人,他的母妃是世家大族的嫡长女,一身被从小娇养的端庄雍容,但是平日里却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他的母亲尸骨未寒,那个男人居然就如此迫不及待的迎娶了新妇。
夜凉如水,湖面隐约倒映着一抹残月。
他身边没有带什么人,高高地站在这座百年的石桥上,看着岸边的人家灯火阑珊,白日里熙攘的街道也冷清起来,身后偶尔有路人经过。
七八岁的少年郎,一身华贵的衣袍,一个人站在夜色里的桥上。
陈垣站累了,他翻到石栏上一屁股坐下去,今天是那个人迎娶继室的日子,那个女人的身份地位虽然比不上他的母妃尊贵且是当作继室但是王府里的人还是忙成一团,他便偷偷的溜了出来而且竟真的没有人发现。他看着大开迎客的巍峨的王府大门,连门口的两只石狮子都榜上了可笑的红绣球。陈垣嗤笑了一声便调转了方向走了,直到走到这里,再也走不动了便停下了。
那时的晚霞烧裂了半边的天空就像那些刺目的红妆,他沉默着直到迎来黑暗。
他坐在石栏上,双脚腾空,看着脚下被月色映照的潋滟的波光,不禁恍惚的开始想这水到底深不深能不能淹死自己去找回母亲……
孩子总有一种莫名的探知欲和初生牛犊不怕虎般大无畏的勇气。
他轻轻一跃,像是以前投进母亲柔软温暖的怀抱里一般脸上带着喜悦的笑,连呼吸时都仿佛闻见了母亲身上温柔香甜的气息。
“喂,小孩,你这么小怎的还要想不开呢?”一道清朗温柔的声线响起,带着一丝疑惑和心疼,陈垣猛的睁开眼,鼻尖嗅到的是那人怀中清清淡淡的草木香气,就像雨后的山林……
“你是谁?”陈垣挣脱了那人的怀抱,稳稳的跳到了地面,正是总角之年的孩子板着一张白白嫩嫩的脸,一双大眼带着一丝惊异和一分恼怒,“本世子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柳合欢好笑的看着这个大晚上的跳河寻思的孩子,一身富贵人家的打扮,头上顶着两个总角,现在正好像是孩子被撞破了秘密一般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但也确实是可爱的紧。柳合欢蹲下身来,他修炼了九百年,因为一次机缘只三百年便能化成人形了,他觉得山中实在寂寞就把自己的本体挪到了这条河边,反正水质也勉强过得去,他通常是舒舒服服待在本体里修炼,白日听着小贩们的叫卖声热闹的人声,那熙熙攘攘人群里有人笑有人悲,偶尔出来感受着凡间烟火气息,在元宵佳节之时和寻常凡人一样在河中放下一盏灯,只是旁人的灯上都是祈愿的文字,而他的灯每年都是空白的。
陈垣盯着眼前莫名出现的男人,一头墨色长发迤逦在地,有几缕发软软的垂在颊边,他现在蹲在自己面前,那张夜色里看不大清楚的面容现在清晰的呈现在眼前——带着惊心动魄的艳丽。
那张淡色的唇在眼中仿佛放缓了速度,唇齿开合间,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合欢,我名柳合欢,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