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集》中元

7、左传、史记、东周列国志、东周列国筑台纳媳段文本差异 左传、史记

　　左传、史记对这一段的描写大体相同，除了因体例不同而在字词上有些许差异外。对人物的刻画大概是，卫宣公纳媳为妃，荒淫无道；太子伋不逆父命而死，仁善；公子寿代兄而死，义；朔贪而无道；宣姜怯懦。在史家文本中，卫宣公极度荒淫，到了公开纳媳的地步，伋子极为仁善，到了宁死不逆父命的地步。读的时候很难相信，这样两个品行截然相反的人竟是有血缘之亲的父子。大概是在礼坏乐崩的大背景下，有些人置礼法于不顾，干出一些难以想象的丑事，像卫宣公；有些人守礼法之义，死而不改，不悔，像伋子。这样两个人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以后不会再有，有也不是这番模样。至于公子寿代兄而死，伋子酒醒而追，二子共死，二人死而无怨，与夷姜愤而自杀，宣公猝死，朔心愿得偿，宣姜默而无言在春秋乱世大背景下相安共存，这才共组成了后人称道的春秋。
　　相比较而言，东周列国志就比较搞笑了。一，丑化宣姜。宣姜想要宣公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于是和朔一起在宣公面前诋毁伋子，到了急不可耐、面目可憎的地步。这是李梦龙为了达到取悦当世读者目的对宣姜进行了脸谱化，为塑造出一个恶妇形象。
　　二，美化宣公。东周列国志中宣公对伋子仍有父子之情，只是听信宣姜谗言，才起了杀子之心。左传则不然，左传中载，宣公因己夺伋子之妻，心恶伋子，欲杀之。这是两个话语体系。史书中能看出人性之恶到何种程度，比如宣公夺子之妻，这件事本是宣公的错，伋子无怨无悔，是宣公对不起伋子，但是宣公想要杀掉伋子以求心安。比如一个人做错了一件事，有时候并不会幡然悔悟，而是选择一错再错。自己对不起对方，反而想要杀掉对方以求心安。所以史上一旦发生这样的事，必然是你死我活，绝不可能两存。只有这样的信史才真正书写了人性与人性之恶，东周列国志对人物做了修饰，大概是因为其受众是明朝普通老百姓，看小说不过是为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以其智识水平无法接受左传所写的人性之恶，反而很容易接受君主听信佞臣小人之言这一套路，才有此番修饰。明清流行的本子中，多有劝恶扬善，教化世人的意图，比如三言二拍，东周列国志与这些书同时，有这些痕迹也不足为奇。可见，小说家之流，不可信。
　　三，对女性形象进行批判。二子皆死，夷姜自杀，李梦龙作诗讥讽夷姜，大意说现在死已晚，怎么不在当初的时候就去死呢？真是令人发笑。夷姜为宣公父嬖妾，与宣公通生下伋子。因伋子之死而自杀。伋子之死与宣公夷姜的结合没有直接关系，与宣公的荒淫有直接关系，东周列国志没有半点之责宣公的语句，反而讥讽夷姜不贞。就像后人讥讽息妫“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一样可笑。且不说春秋时期各种□□的事早已见怪不怪。公子晋贵为国君之子，夷姜卑为嬖妾，二人社会地位一处强势，一处弱势，有什么过错就指责弱者怎么没有早点去死，简直没有心肝到极点。二者，对女性各方面的要求，特别是贞洁，是从南宋时兴起，明清为盛。春秋与明清相隔千年，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将当世的桎梏套在千年之前的人物身上，再对其进行道德评判，怎么能不令人发笑呢？
　　东周列国是建国后拍的电视剧。筑台纳媳一集增加了宣公夫人邢女、夷姜的戏份，使剧情更加饱满。加大了宣姜的诉说，侧面突出了宣公的荒淫，伋子的正直不作为对宣姜的伤害，句句出自肺腑，令人落泪。这是解放后以新女性视角对宣姜的解读。有两点不足：一是史上宣姜的确想要自己的儿子为太子而向宣公进恶言，剧中没有，为了保持人物形象的连贯。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只有朔一人挑唆是否会成功？韩非子言“母爱者子抱”，以宣公的荒淫程度看，宣姜不开口，只朔一人难以成事。二是既然剧中宣姜憎恶宣公，一直爱着伋子，她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生活？为什么没有死在新入新台的时候？不是基于东周列国志道德的拷问，而是你如果不死，十七年后你的儿子会自相残杀……
　　最后一个小细节，盗是谁派出的？东周列国志写的是由朔派人。左传则不然，盗受君命。只有盗受君命的时候，伋子的话才更契合，不逆父命。父要杀子，子不敢不受，更具有张力。朔不过是一跳梁小丑。
　　在这样一个家庭中，卫宣公是一切苦难的源头，无论是邢女、夷姜、宣姜还是伋子与寿，他们所能做的只是选择以何种方式忍受，无法反抗。
　　这就是君子不言小过的缘由了吧，将注意力放在这些女子或者大奸大恶身上，只会心情沉重，不如读“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修养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