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逆海沧澜

14、终战

　　韩笑卿这边，却是出奇的安静。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以眼前的这只营帐为中心，方圆百步之内，全无躁乱之象。

　　即便此刻外围早已乱成一锅粥，即便此时廖坤的军队已然在迫近，这里都始终死一般的沉寂，只闻得边缘的厮杀叫喊随风扑来，就像棺椁里仍残存着呼吸哀鸣不绝一般，森寒诡异…

　　以这只营帐为中心的向外扩散的整个圆形边缘，每隔十步都有一个十字架的木桩子，庄子上面也都架着人，因带着面具的缘故，并不能探清他们的神情样貌，但从那耷拉的脑袋却不难判定，木桩子上的人定然不是那么的好受。

　　同样的，每一个木桩子的右下方和后方，也都站着人，同样是带着面具的样子，只站在右下方的人是面向着里侧，而位于庄子下后方的人却是面向着外侧。

　　周遭的人似乎都有意或者无意地避开着，即使这些面具人始终都只那么定定地站着，什么都不干，却也没有谁，真敢跨越这一条隐形的界限。

　　说实话，如果可以，韩笑卿真希望八辈子都不要碰上这些东西。

　　毕竟，这是上辈子她在跨越云贵原始森林时得来的教训。

　　那时的他们，一行十九人，在绝粮断水了三天两夜之后，终于误闯了苗疆人的原始村落。

　　进去时他们还是十九人，出来时却只有十人不到了，其中两位更是被迫斩断了胳膊才能勉强活命，可想这些东西的阴险污秽。

　　可是如今此情此景，显然是不可能了。

　　只因先前乱战之时，他们已经误闯了这只阵法的内部。

　　“韩…”

　　“小心点，这些人可都不是善…背后！！”

　　邱金成的询问才刚出声，就被韩笑卿截了去，可也同样的，韩笑卿的叮嘱还没画上句号，就被突如其来的状况给打断了。

　　不知何时，原本正架在十字架上的人，已经站在了邱金成的背后，虽仍如先前所看到的那般并未有其他动作，却不禁令人头皮发麻。

　　邱金成甚至有种寒意随着后脑勺直窜脚后跟的错觉，大惊之下，也来不及多想，只循着韩笑卿的那一声大喝弯腰，顺势就要伏地避开，不想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韩笑卿已经揪住他背后的衣服，借力弹起，一脚，就给最近的那人招呼了过去…

　　在人如此高度警惕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如此悄无声息地近身，若真要比喻，无疑堪比鬼魅。

　　邱金成惊魂未定，随着韩笑卿的那一下借力，踉跄了几步，再等他回过神来，韩笑卿已经跟他换了个位置，可同样的，他此刻所站的位置，也都出现了不少的面具人。

　　“这是怎么回事！？”邱金成气急败坏。

　　跟着韩笑卿进来的时候，可没听她说这赟塍军还有这东西。

　　“别让他们近身！”

　　韩笑卿此刻能回答的，只有这一句，要真说是怎么回事，她也不曾知晓，毕竟此番情景，可比她上辈子所遇到的，要棘手得多。

　　说话的空档，她又一脚助跑横踢，将自己与那面具人拉开了距离。

　　“韩孝卿！你他娘的！！”邱金成气恼得直骂娘。

　　他突然觉得自己被韩孝卿这混蛋给买了，还卖得彻彻底底的那种。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跟她进了赟塍军内部，然后又在各自分散时，被她硬拽在了身边，到了此刻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可是骂归骂，手头上的动作也还是不能松懈。

　　毕竟正如韩笑卿所说的，不能让他们近身，管他是鬼是人，是毒是蛊，保持距离就对了。

　　然而事情总是不能就这么乐观的发展下去，在他俩默认着保持距离的同时，先前这些木偶一般的面具人，却都开始动了。

　　不再呆板僵硬，不再毫无声息，抡着刀起跳扑过来的样子，可比常人迅速得多了。

　　韩笑卿两人已经来不及再多话，只顾着奋力防守，尽可能地与眼前这些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头绪的人保持距离。

　　可偏偏这些人却像是打不死或者是不知道疼一般，每每刚一踹开，眼看着他们随着那一脚的劲力后倾瘫倒在地，然后很快又站了起来了，不管是受伤的还是没受伤的，都保持着一贯的速度，挥舞着镰刀向他们劈砍而来。

　　像木偶，穿了线的木偶！！

　　一定有人在操控着他们，韩笑卿在想。

　　“娘的！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邱金成被缠得恼怒，说话的空档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镰刀，作势就要朝着那些又要扑上来的人劈砍而去。

　　“不可！”韩笑卿急急喝止，几番交手下来，她已经发现了个中蹊跷，却来不及与他解释，只因接话的同时，她身前的面具人已经扑到了她的面前。

　　“那你说该怎么办？”

　　只能防不能打，这叫什么战术？想着邱金成都已经一阵窝火，再看韩笑卿这边，更是令他癫狂。

　　韩笑卿的防守可谓是毫无杀伤之力，每一次的抵挡，每一次的抬脚横踢，全都避开了这些面具人的要害之处，虽能把人震出去挺远却不痛不痒不说，倒是把自己累得半死。

　　“你他娘的当我们这是来游山玩水呢吧！啊？”

　　邱金成已经不能够用‘恼怒’来表达此刻的心情，随即也不等韩笑卿再接话，反身就往此刻正与韩笑卿僵持的面具人的颈肩劈砍而去。

　　“住手！——

　　秦藀！！”

　　情势来得太快，韩笑卿只来得及大喝。

　　但是很显然，前面的两个字是对着邱金成说的，而后面这两个字，却是对着眼前这个与她僵持，也就是先前突然站在邱金成的身后的这个面具人说的。

　　——咔——

　　面具断裂脱落的声音…

　　邱金成的那一刀，在千钧一发之际，变换了方向，原本自右向左横劈而下的刀锋变成自右向左上挑，长长的一刀，从那面具人的左脸直划上他的前额，面具被一分为二，脱落了下来。

　　邱金成的心开始往下沉。

　　不为韩笑卿突然的沉默，不为眼前这面具人突然呈现出来的原本的模样，而是顺着逻辑捕抓，眼前这些带着面具的前仆后继着都想着将他们置之死地的人，竟都是己方人士！

　　是韩笑卿先前派出去后又突然销声匿迹的人马！

　　没想到，竟然全都在这里，还死命地将他们往死里折腾！！

　　“发什么呆！看背后！”邱金成出神的空档，韩笑卿已经一脚将失去神智的秦藀踹了出去。

　　“现在，到底该什么办？”邱金成反身，踹开了那已经到了他身后的面具人之后，冲着韩笑卿大声问到。

　　声音里，早已没了先前的暴怒，反而是复杂的，连他都说不清的情绪。

　　“看廖老头过来了没有。”

　　“什么？！”莫名的一句话，接得牛头不对马嘴，邱金成很是不明所以。

　　“大将军！看他过来了没有。”韩笑卿又补上一句。

　　“没有！”邱金成看都没看。

　　廖坤的大军怎么说也都一万多人，如果逼近了不可能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更何况这只营帐，本就偏西，在整个赟塍军最不起眼的方向，能不能找到还是个…

　　——！！——

　　地面颤动的感觉。

　　由轻微的，不易察觉绝的震动到此刻越来越剧烈…

　　“来了！！”邱金成大喜过望，侧头看向边缘之处策马而来的一大群人。

　　“动作！”呵斥的同时，韩笑卿已经一脚往邱金成的腰侧踹去。

　　踉跄的那一刹那，邱金成侧头，刚好看见眼前这只没了神智的家伙，挥刀已经从他刚刚站的位置直穿而过。

　　“韩兄弟！”廖坤再见到韩笑卿的那一刻，终于放下心来，然而他的呼声刚过，他身后的这些将士，就都开始定不住了，胆小点儿的，甚至都开始打颤。

　　不为别的，就为此时正与韩笑卿拼斗的这些人，就为眼前这只怪异的营帐所呈现出来的诡异的景象。

　　韩笑卿根本就没时间与他交谈，更没有给他们重新整装编制，开口便叫了杨云威的名字。

　　杨云威得令，根本没带怕的快速地从廖坤的身后窜了出去，公叔明与阮昊之也不用提点，见杨云威动作也都跟了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先前就说好的，快要到韩笑卿跟前的时候，杨云威反手往身后扯出了个布袋子，抽手就往韩笑卿的身前抛去。

　　袋子里沉甸甸的，划过虚空飞溅而起的粉尘，也看不清是些什么东西。

　　“拖住他们！”

　　接到那只布袋的那一刻，韩笑卿只给他们留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就往那只诡异的帐营里奔去。
　　“阿大！”

　　杨云威还想多说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因此刻，原本被韩笑卿巧劲撑开的通道已经全部垄断，眼前这些带着面具的人也都纷纷向他们袭来。

　　“奶奶的！这究竟是些什么玩意儿？”戴着面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韩笑卿给的命令是拖住他们而非解决他们，杨云威不禁破口大骂，也不知真干掉这些人会是什么后果。

　　“秦藀！？”

　　“自己人！”

　　阮昊之和邱金成几乎同时出声，只前者是惊讶后者却是阴沉。

　　再来，已无需再多提点，杨云威也不骂了，只小心应付着，一如先前韩笑卿叮嘱邱金成的那般，不让其靠近便是。

　　一时间，这整只营帐方圆百步之内，成了韩笑卿这只队伍的战场。

　　廖坤高跨马背，却是无从下手，只喝令了整个大军将这只营帐团体围住，只看稍有不对就立即反应。

　　直到韩笑卿进入那只营帐，直到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直到韩笑卿从里边拎了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出来。

　　刚还跟着他们打得挺热闹的面具人也都不打了，一个个先是像卡壳了一般愣住，然后又齐齐瘫倒，再喘过气儿来之时已然一片哀嚎…

　　“天神会诅咒你的！天神一定会诅咒你！”

　　被韩笑卿扣在手里的人似乎还不死心，挣扎着张牙舞爪地咆哮着，侧头怒瞪着韩笑卿的眸子里浑浊深涩，似乎是要把韩笑卿瞪出几个窟窿来一般。

　　只，他却不知他那一脸一身的白灰混着他那一脸诡异的图腾，可怖之余还莫名的滑稽。

　　“如果你们的天神真的有用的话，我早就下地狱了！！”

　　韩笑卿低敛着眼睑睥睨着手下的人，她最烦的就是装神弄鬼，拿着一些未知的超然于外的东西来摄取他人的畏惧与尊崇。

　　说话的空档，她已经屈膝，干脆利落地就往那人的腰腹招呼而去。

　　“呃…”那人吃痛闷哼，嘴里又开始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韩笑卿懒得与他多费唇舌，拽着他站直身子的那一下，她又已经抬腿，往那人的腰腹又踹了过去。

　　“…阿大！”

　　这会秦藀算是恢复了神智，跟着杨云威几人就跑到韩笑卿跟前，再看此刻已经被韩笑卿招待得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人，抬脚又补上了几下。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懂？”上下打量了他许久，确认他只是一些皮外伤之后韩笑卿才终于出声。

　　“是！”秦藀也回得快，虽然催眠摄魂之类的他们并不通晓，但是把人架起了，倒还是挺简单的。

　　“…都看着我做什么？”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等韩笑卿的这边都解决完，才知廖坤的这一整个大军都那么定定地看着她，离得远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诡异的寂静却是难以忽略。

　　“…韩兄弟！”

　　“韩兄弟…”

　　宏德与廖坤策马行来，却在与韩笑卿近身之后，双双停下，然后又双双呼出上面那三个字之后陷入沉默。

　　表情上更是陈杂五味，鲜明不一。

　　“不去收罗粮草？”韩笑卿却是问得简单。

　　得来的是一如先前的沉默，韩笑卿也不恼，只说了句‘我可以放假了’就闭上眼直直往身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