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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战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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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南蛮军并未撤离,现仍在城外三十里扎营!”
“将军!所剩粮草至多只能维续四日!”
“将军!京中来讯,援军最快也要半月之后才能抵达!”
“将军!...”
突遭袭击,粮草被毁,援军…迟迟未到!!
一条条讯报,听得廖坤怒火中烧,撑在案台上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卞仓倘若再次失守,那么那时南蛮人必定长驱直入,到时直取中州,踏过章梁,直逼都府!!
皇上…
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吗?!
“将军,当战当守……?”
“将军,末将认为……”
“将军,粮草短缺,守城已然不是明智之举……”
“…当战!”
“当守……!”
“…经此一役,我方早已伤亡惨重,如今仅剩兵力,算上老弱残兵,也不足敌军的三分之一…”
“宏参将,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这又何尝不是逞匹夫之勇?!”
“将军!时间紧迫,还望将军……”
“够了!!”
略带压抑的一声怒吼,成功地截断了乱糟糟的一堆斥驳。
廖坤抿着唇扫过帐下一众虽已噤声却仍斗志昂扬的将领,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严肃道:“各部将领再次回去统计人数,大到游击,小到百卫。司粮官无论如何,将四日的粮草分成八日……”
“将军!四日已然是…”
“分得你得给本将分,分不得你也得想办法给本将分!!”廖坤怒瞪着急着想要打断他的话的人。顿了顿之后,才又继续道:“驿使快马加鞭,继续向京中求援,一日三趟,务必让援军八日内赶到!
还有,传令各部,所有人不得放松警惕,岗哨一个时辰换一次,并且…
随时准备应战!!”
“将军!!”
“就照本将说的去做!!”
“…是!!”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廖坤像是虚脱了一样,整个人瘫了下来,坐在将军椅上,久久不动。
刚刚那些信息,他自然知道代表着什么。只是他仍然不相信的是,皇帝当真会那么昏庸,或者说,愿意昏庸到这种地步。
一万三千多的将士啊!那些睿智的将领,那些年轻的士卒,就在他的眼前…一个个地倒了下去。
他不是没见过死亡,更不是没见过杀戮。
身为两朝元老,镇军大将军,可以说他早被战争与杀戮浸湿了根本,麻木了本性。
可是,当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的跟前倒下,当那可恨的南蛮人挥舞着弯刀张牙舞爪得砍向他的士卒,他才知道,所谓的无力与惶恐,从何而来。
那是一种无助的,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悲愤。
就在昨日,他的三万精兵仍在城中休整,便遭了袭。
卞仓,这座刚刚从敌军手里夺回来的城池。
仅仅不到七日的时间,便又让那刚刚冲洗干净的城墙,再次染上了狰狞的鲜红,而这次,却是他的这一些一万三千多年轻的将士的鲜血。
可恨的南蛮人趁着他们疲惫之际,趁着他们松懈之际,在他们的背后狠狠地插上了一刀!!
这是廖坤行军史上的奇耻大辱,也是不被原谅的奇耻大辱!!他竟然忘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典故,更可恨的是老天竟然也帮着南蛮人,昨日一日竟都是浓雾弥漫,以至于南蛮人的轻骑都已经逼近城下了己方的将士都毫不知晓!!
这些…都是不被原谅的!!
……嘭……
廖坤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案台上,巨大的震动使得案台上竖立着的东西都掉落了下来,笔筒和令牌,掉了一地,零零碎碎地散落在两边。
“将军?”听到动静的守卫微微躬身,掂量着叫了一声。
“……本将没事!”久久,低沉了声音从帐内传了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廖坤突然掀起门帘,走了出去…
“你……。安静点儿,给我腾个地儿,我打会儿盹…”
这…这是……?
这一路走过来,旁侧的将士都与他躬身抱拳,声音无一都是战后的疲惫低靡,却没曾想,这个声音…
廖坤很是诧异。
一个女声?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一个年轻的偏向女性却又辨不出性别的声音。有着战后的疲惫,却并不消沉。
可是他明明,不记得自己手底下的将士中有谁的声音是这样的…
难道…是细作?!
那么…他(她)在跟谁说话??
他(她)来马厩…又是想干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廖坤的脑中旋转,但是过了许久,也不见那声音的主人再有何动静。
如果他没听错…
那么刚刚那个人,正如他(她)所说的那样,钻到马厩里休息去了。
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有这样的胆子呢?
廖坤倒是很想看看即便兵临城下了还能这样高枕无忧的人,然而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韩笑卿很是恼火。
好容易才刚刚躺下,便被人遮去了光线。
这种感觉,实在好不到哪里去,奈何那人却始终都无动于衷,就那么定定地站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赤果果的打量,即便仅凭肌肤感官,都能一丝不少地接收得到。
无奈,即便再怎么不愿,她也只能挣开眼——
“你……”
“你……”
两个人非常默契地异口同声,又非常默契的发完那个单音节的字后同时陷入沉默。
韩笑卿看到的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正抱着一包干草站在她的跟前,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廖坤看到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歪坐在杂草堆里,抬着头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到后来很久,廖坤才有机会问她,为什么当时会那么松懈,如果来的是敌人,那么她那样的状态,早死上一千回了。
然后她的回答是却是——
没什么,一个人的身上有没有杀气,凭着呼吸就能感觉得到,你当时或许有防备,惊疑,困惑,但绝对没想过要杀我不是?
当然,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您喂马啊?那您忙,我先走了。”
沉默了许久,终还是韩笑卿率先开口,打破了这怪异的沉默。
边说着,她已经站起了身,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杂草,从马厩里走了出去。
临走前,她还特意拍了拍给她腾了地儿的马儿的马背“谢了哈。”
“…老伙计,那小子…是什么来路?”
廖坤紧盯着那懒散地往校场外走去的人,轻轻拍上了旁边这匹马的马背。随即想到什么,有些不可置信的侧过头:“那小子…刚刚是在跟你说话?”
矫健的黑色战马随意地踢踏着马蹄,呼噜了两声算是回应了他的提问。
“呵…有点儿意思。”廖坤再次望向韩笑卿消失的方向,有些意味深长的自言自语起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马儿的回应。
“将军!”等韩笑卿仅剩一个背影了真正的马夫才看到立在马厩旁的这个人,小跑着就过来作了个揖。
廖坤应了一声,随意地将抱在腰侧的干草递到了那人手上,露出已然拔出少许的刀柄,可想他刚刚对着韩笑卿的时候,并不像表面的那么单纯无害。
“刚刚过去那个人…”
“哦,您是说韩千总?…”
原来是个千总?难怪他领子上系着红巾。
“他最近常过来,有时会帮小的喂喂马什么的。”
“喂马?”
“…小的知罪,请将军责罚!”
这都什么跟什么?
廖坤很是诧异地看着与他年纪差不多大,却莫名其妙的因他一句反问就噗通跪地的人。明明,他的语调里仅仅是不确信而已。“好了,恕你无罪,你起来吧。”
“谢将军。”
“你说他是个千总,可知是那个阵营的?”
“小…小的不知。”躬着身站在一旁的人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廖坤的神色,却看他没有什么变化,才又继续说道:“不过小的却知道,他跟越骑校尉统领关系倒是不错,前阵子仍在城外的时候就看到越骑校尉统领来找过他几次。”
“嗯...知道了,忙去吧。”
“是!”
呵……
跟章祁那小子关系不错啊?那么,就好找了。
“去把越骑校尉给我叫过来。”
刚一回到帐营,廖坤便差人去传了戚章祁,他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那个安然地躺在马厩里独具一格的少年的底细了。
“是!”
戚章祁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廖坤在营帐里来回踱步,微微拧着眉,一脸严肃的样子,似乎是在想着些什么。
“将军!”戚章祁冲他拱手。
“行了,就咱俩的时候该怎么叫还怎么叫。”廖坤不耐地轻斥一声,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自家外甥一脸心不甘情不愿还尊称他‘将军’的模样。
“是!舅父!”戚章祁等的就是这一句话。这不,前一刻还一板一眼,这一下又跳脱起来了:“舅父,您找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戚章祁明显放松了许多,随意地就找了个地儿坐了下来,顺手抓过旁边的茶具猛灌,浑然不觉他坐着而廖坤站着有什么违和似的奔放。“啊呀…渴死我了,也就这一两个时辰,来回不下跑了十几趟,比打仗还折腾人。”
他说的是廖坤叫他们来回清点人数的事。
“得了,你也就这点儿出息!”廖坤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斥道,却不见语气里有多少怒意,转了一瞬,他才又道:“我问你,你可是跟一个韩姓的千总长相熟?”
“韩姓的千总长?谁啊?”戚章祁随口就应了,全是下意识之说。
“……”廖坤不说话了,只瞪着他。
“哦!您是说韩孝卿(笑卿与孝卿,傻傻分不清)那小子啊?那小子又什么了?”对上廖坤的眼睛,戚章祁的脑子里瞬间就闪过这么一个人,在他认识的,韩姓的千总长也就韩孝卿这刺头了。“唉不对?舅父,您是怎么碰上他的?是不是那小子又给我惹什么事儿了?”
戚章祁这一刻很是头疼,在他的印象中,像他舅父这样军中最高掌权者,能碰上个千总长,那几率是少之又少的,更何况此时这个最高掌权者居然还问起个千总长的事来了。
“这么说…你小子是认识他的了?”廖坤莫名地松了一口气。“怎么…他常给你惹麻烦?”
自家外甥口中的人,与他见着的那个样子,似乎有些出入…
“唉,您快别说了。”戚章祁叹了口气:“之前还在单(shan)崎的时候,那小子就有事没事给我瞎折腾,在营地内摆擂台,隔三差五地打架斗殴,把手底下的一众把总百卫收拾了不算,还净老给我……
呃…舅,舅父,那小子…是不是又捅什么篓子了?”说到这里,戚章祁抱怨不下去了,就连对着廖坤,也多了些许试探。
他虽然头疼韩孝卿的惹是生非,但他此刻更担心的是,他的舅父真的会因为他的一两句抱怨二话不说将那小子拖出去斩了。
怎么说,那小子虽然刺头了点儿,但打仗,绝对是快好料。
其实说到这里,还真是戚章祁误解韩笑卿了。
所谓摆擂台,打架斗殴,其实并非出于韩笑卿本意,只是他当初将韩笑卿带进军营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给了她一个千总,以至于她手底下的一众士官对于她这个空降的总长很是不满,这才有了所谓的摆擂台,打架斗殴的事件。
虽然她完全可以使用其他途径平息这些个无聊的挑衅,比如亮出戚章祁的身份,但是她更遵从的是——
以自己的实力,让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闭嘴。
“那倒没有。”廖坤抿了抿唇,似乎是要掩住不由上升的嘴角,他竟不知道,自家外甥口中的那个人那么意外的符合他的胃口。
还真是个让人意外的孩子。
是的,在廖坤来说,十六七岁的少年,确实只是个孩子而已。
“你说在单崎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军营里了?”他并不记得那个时候他有下令征过兵,难道是更早的时候?
“给我说说,你小子是这么认识他的。”
“不是,舅父,您怎么突然…”问起韩孝卿来了?
“叫你说,你就说,哪那么多废话?”廖坤瞪了他一眼,移步坐回了椅子上,大有摆案听书的模样。
“…哦,哦。”戚章祁有些讪讪,途中瞄了廖坤几眼,确定他确实是想听了之后,才老老实实地娓娓道来——
“韩孝卿那小子,是我在中州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他有些落魄,我只看他衣衫褴褛,也并没怎么在意,却在前行了不到百米之后,赫然看到官道旁躺着的七具尸首,再联想到他身上的血迹,于是便返回去追他。我问他为什么杀人的时候,他只说他是正当防卫,然后我再问他可愿跟我从军的时候,您知道他怎么回答我的么?”
戚章祁说道这里的时候一脸兴味地看着廖坤,又在廖坤还没开口之际学着韩笑卿的口吻自行说出了答案。“他说‘管吃管住么’,噗哈哈…好笑吧,一个徒手撂倒七个彪莽大汉的人居然问我从军可管吃管住…
不过……一个人,徒手撂倒七个大汉啊,啧啧,这得多大手笔!”
说到这里,连戚章祁都不由自主地感叹起来,此刻也顾不上廖坤的反应了。
是啊,这得多大手笔!!
听到这里,廖坤的眼里不由得多出了些什么。
戚章祁的阐述还在继续,可他却没怎么听进去了,不是他的讲解不够细致,也不是他的讲解太过夸大其词。只因他确实相信,那个他仅仅见过一次面的孩子,的确能够做这样的事情来。
试问一个人,若在刚刚经历了那么血腥的袭击之后,仍然那么安然独帜,又怎么可能那么纯粹?亦怎么可能是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