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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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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对话后,两人都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红药将衣裙放回了原处,夏雪宜也当做没有看到。
相安无事。
不论怎样,只要有心,总能装作一切如常。
又是几日过去,红药去集市买了些肉,一来炖汤,二来喂小金。事实上小金也不需要再喂养,将它放进这山林间,它吃饱喝足自然会回来。
红药却还是会买些生肉投给它,总该有些事要保持不变,她想。
柴火滋滋,汤汁咕噜。红药托着腮看着冒着雾气的瓦罐,估摸着夏雪宜马上就会回来。
每次他总会清爽干净地回来,可每次红药都能闻出他身上的血腥味,他故意不留痕迹,红药也会顺着他意。一般回来后,他会脱下外衫,放在石块上。再然后,他会走过来,给自己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有时是胭脂,有时是口脂,有时也许是一根簪子。他放下剑,会盘坐在那块石块上,这时候自己便为他盛好汤饭。他吃的斯文,丝毫不像个武林人。有时候他会和自己说话,但不多,大多都是自己在说,说五仙教的事,说这一路上的事。
红药望着那咕噜咕噜的汤汁出神,她怕自己没有话再说了。她快把一生的话都说尽了。
搅拌肉汤,香气四溢。红药将火熄灭。
洞内瞬间幽暗,红药站起身,拿出买好的蜡烛,嵌在缝隙里,擦出火光。来回几次,才觉得或许温暖了些。
她打算要离开夏雪宜一阵子,这个决定让红药一直心神不宁,却意外坚定如此。
红药看着明灭的烛光,暗暗想道:“我喜欢他,这般喜欢。为什么会喜欢到不是自己呢?”
上一世,阿宁牵着自己的手,入了万花谷。她爱讲故事,江湖的,宫廷的,市井的,讲了痴男怨女,讲了爱恨情仇。后来师兄弟们相继离开,她与阿宁也自发出谷,伴苏师傅不离的林师傅,白了头的谷师姐,甚至后来闯恶人谷远远看到一袭墨袍孤独的真水无香。
红药总以为,她很厉害,不会为了一个人欢喜悲伤,不会因为一个人牵动整个自己。
直到现在她才不得不承认,她一点也不厉害。
她拿出判官笔,指尖在笔身上细细摩挲着。两指一夹,便是一圈碧绿荧光。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夏雪宜还没回来,红药有些不安。她将汤煮了又煮,成了肉糜。蜡烛快燃尽了,红药懒得再去换。
他走了?
他要丢下自己了?
他出事了?
红药说不上更怕哪一个,仔细听着洞口的动静,她要不要出去,红药冷静地思考着。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声。
红药心下一震,执笔奔去。
这洞千奇百怪,环有三环,红药也不知道夏雪宜怎么找到的这地方。想着,便到了洞口。
是夏雪宜!!
红药飞扑上去,夏雪宜伤得极重。半边衣裳都是血。趴在地上喘着气,像条残喘的狗。
比上一次山庄里更为可怕,红药颤抖着手,轻轻扶住他,想要放平。他痛极强忍着,直到红药探上他的伤口,他才忍不住哼出声。
是剑上,长长一道。注满内力一击,伤极肺腑。外衣浸湿了血,红药拿出背包里的巾布,处理些伤口,扑鼻而来的血腥味让她险些哭出来。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不想让我走也别拿这种方法啊...”红药上一世医治过无数人,现下第三次乱了手脚,话里带着哭腔。
第一次是阿宁丧命,第二次是夏雪宜在山庄。
“快进...进山洞...”夏雪宜意识有些模糊了,他强撑着断断续续说完,“不知道...甩没甩开...对方很厉害...你...小心些”
红药哭骂道:“再厉害他敢来我也把他打走...你别说话,我先施针...”
红药拿起针,才渐渐冷静下来。
这是一次漫长的施救。
夏雪宜再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石床上了,身下柔软,铺了厚厚几层被子。可刚一动身,就觉得自己左臂痛得要命。
再一看才发现敷着草药。
夏雪宜再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石床上了,身下柔软,铺了厚厚几层被子。可刚一动身,就觉得自己左臂痛得要命。
再一看才发现敷着草药。
红药趴在一旁,显然是累及了,脸色有些惨白,而手却紧紧攥着一角被子。
他想不透自己的心情,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他宁愿何红药不管自己一走了之,也好让自己心安理得些。可她又偏偏救下了他,说出失望的话却又偏偏救下了他。
事实却容不了他多想,臂上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哼出了声。
红药似有感知,猛的抬起头来,撞进了他的眼。
一下无言。
红药迅速低下了头,低声问:“你每日出去,都是做什么?”
她好像不愿意让夏雪宜回答,又立马说:“这剑气伤及经络,你近日还是不要多活动的好。我再照顾你一阵子吧。”
“杀人啊,我还能做什么。”夏雪宜像是没注意到她的逃避,即使嘴唇无血色,他还是故作轻松地笑着。
“这就是江湖生存的意义不是吗?”夏雪宜说着,忽然觉得胸口一窒,不由咳了起来。
红药抬起头,神情里是夏雪宜没有见过的轻蔑,她看了夏雪宜一眼。
不屑的意味,杀得夏雪宜措手不及。
可再一眨眼,她又换上那副温柔的笑脸,妥帖将掉落的被子盖上,道:“休息下吧。”
“是穆人清,江湖上一个牛鼻子道士。武功奇高。他看不惯我,也看不起我。”夏雪宜突然说。
“我行事狠绝,杀人跟切豆腐似的。为了报仇,造成了多少另一个夏家的离散,又有多少个夏雪宜就这么出现。”夏雪宜满不在乎地轻笑,“别人对我如何看的,重要吗?”
不自觉手加重了攥被子的力道,何红药叹了口气:“何必说给我听。”
便打算起身离开。
夏雪宜忍着手臂上的痛,抓住了红药的手,红药反过头就这般望着他,他也不肯松手,死死盯着她。
红药忽的又是叹了口气,还是认命坐在了床边。
或许四周空气太寂静,也许又是夏雪宜突然的反常让红药有些措手不及,她忍不住寻了个话题:“我并不是一直在五仙教长大的。”
“我知道,你说过的。”
红药摇头:“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我只是突然想起...”
红药想着还笑完了眼,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肯说。
夏雪宜好像也不大感兴趣,草草敷衍几句。
红药一下泄了气,道:“真没意思...那时父母很早没了,哥哥带着我逃命。一顿饿一顿饱的...”
“有一天夜里啊!哥哥去河塘打水,把我藏在树下的丛里等他。你说有趣不有趣,丛里还趴着一个小男孩,好像整颗脑袋都钻到土里,浑身还在那发抖!”红药好像脑海里正在回放那一刻画面,眼里都是亮亮的。
夏雪宜不被察觉地手抖了抖,冷淡道:“然后呢。”
“我问他怎么了...他好像一直没意识到旁边有人,被我吓了一跳,还真跳起来了。”红药补充说,“他长得特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孩了。”
“嗤。”夏雪宜有意笑出声。
红药一瞪:“是真好看。不过他吓得脸都扭曲了,说着‘杀死他,杀死他’之类的话,估计受了挺大刺激。”
想着又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认同起自己的话:“我觉得一定是受刺激了。我见他可怜,就冲上去撞醒他。是真撞!我觉得他当时肯定是魔障了!你还别说...”
红药说到兴头,抬眼一挥手见夏雪宜面无表情的脸,有些垮下来了,尴尬地把手放下,又继续说:“你还别说...他好像清醒了些,见是个小女孩...他突然一下就哭了,怎么止也止不住。然后我就...”
“好了,不用说了,我不想听你这些没用的故事。”夏雪宜突然打断她。
红药心一窒,渐渐黯淡了神色。
“我这伤明日动剑会如何?”夏雪宜问。
红药脸色一变:“你疯了?!”
夏雪宜一下躺在了石床上,闭上了眼:“你去客栈住几日吧,那老道士脾气古怪,难保不会找你麻烦。”
红药看了眼闭目养神的夏雪宜,不知该接些什么话。对着这个好像不愿见她的人,她忽然也没有勇气再说’你甩不开我‘这类的话了。便转身离开了。
洞内熄灭的木炭上,一瓦肉汤已经凉透了。
山洞里的蜡烛渐渐燃尽了,一洞漆黑。夏雪宜知道何红药离开了山洞,才睁开了眼。
鼻尖里是草药味,耳边是自己微弱的呼吸声。眼前是一片黑暗。
他可以把何红药未说完的话接下去,然后那个小女孩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串铃铛,摆在那个小男孩眼前,晃啊晃啊晃,铃铛铃铃铃,声音清脆又可爱。
小女孩的声音也清脆又可爱:“这是我与阿宁去扬州城寻苏师傅,学会做的小玩意。里头可是上好的玉石,铃声叮铃,不高兴晃一晃说不定就会心情好些。”
“送给你啦!”
夏雪宜在黑暗里好像又看到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娃,声音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
“啊,我哥哥来了,我先走了。”
那时的他握着铃铛,在夜里看不清她的方向。
这般想着,夏雪宜伸出未受伤的右手,从里衣里拿出那个一直保管好的锦囊,放在胸前,单手打开了它。
又是一个油纸包,便再展开它。
现在的他握着铃铛,在黑夜里知道她已经离开。
他觉得心里有点闷,右手拿起那串铃铛。晃了一晃,声音依然清脆又可爱。
可他心情却没有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