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漾漾》眉若远黛

58、第58章 独木苦支（2）

　　听到大学生罗浪不想当老师，果明晖觉得匪夷所思。
　　人为什么总是这样折腾这样不消停？罗浪如今到底是个正经的大学生，上大学是多少高三学子梦寐以求的，可他竟然这么颓丧消极。难道考上大学不是一件太值得庆幸的事情吗？明晖想。
　　每周一次，在冯老师家学完四次画，九月就过去了。这四次的课程让果明晖了解到素描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没有想象中的浪漫，枯燥至极。
　　罗浪终究不能放弃学业，因为在那个年代能考上师专院校其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未必能考上呢。所以没多久他就找中学实习去了。于是果明晖总是一人在阁楼上呆着，看着窗外一片荒芜，仿佛自己成了其中一株草，卑微且寂寞。他开始想念有人作伴的日子。
　　十月，果明晖果断放弃了冯老师，因为一周一次的美术课远远不能满足果明晖的需求，他到师专美术系的考前班报了名。班上有十来个人，他们形成若干小团体一起玩耍。果明晖插班进来只能看着他们的热闹，而自己只是个局外人，好在毕竟身边有了人气。
　　同学中有一位30多岁的冷姓大哥，在十几岁的孩子中间显得特别苍老，每次他一进教室果明晖都有给他让座的冲动。他常给人相面，一会说“这人剋夫，你看，她有一颗孀妇落泪痣”，一会说“那人将来要红杏出墙，你看她两腿……”。
　　这时，旁边的长头发同学插嘴说﹕“大哥，你想嫂子了吧。”
　　冷大哥厉声说﹕“死一边去。”
　　长头发只是嘻嘻地笑。因为长发披肩，所以同学给他取名“大师”，大师话不多，出口都是惊人句。很少来上课，即使偶尔来了他也只是坐在画架前，不动笔。传说，他在九月份出过一次手，技惊四座。果明晖无缘看到他再出手。大师只留一段江湖传说和一个披着脏乱长发的背影供果明晖仰望。色彩课要买水粉颜料，因为钱紧，果明晖想少买点，就请教大师，大师说：“除了白色必须要，另外只要红黄蓝三原色就行了。”第一次水粉课，老师看果明晖是新来的，打算给他做示范，打开颜料盒，就四种颜色，老师显然不如大师见过世面，惊讶得直扶下巴。把笔还给果明晖说：“下节课记得把颜料买齐了。”
　　考艺术的学生果然有些参差、口味重，很让果明晖消化一阵。跟共大高中的那些旧日学生大不相同。
　　老师说：“画画并不像大家想象中的浪漫好玩。比如说一个苹果一根香蕉一个人在你面前，你就必须联想到什么形状？”
　　高中毕业的学生不像初中小学的学生那样踊跃发言，所以老师看没人回应，他顿了顿继续说：“看物体要把它看成一个整体。看到苹果想到正方体，看到香蕉想到长方体，看到帅哥你得联想到一个骷髅。”骷髅？这词让果明晖想到大乘空宗理论的经典著作《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里的一句话：“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老师一边讲解一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苹果，这种方法虽很枯燥但又极为有效。
　　因为有了身边这些神经病，果明晖人变得快活起来。阁楼上还是每天摆着苹果，起床后，睡觉前，果明晖都要画一画，练习用水粉摆笔触。每次都直到苹果快要烂掉果明晖才舍得把它吃掉，然后换新的。
　　素描课有速写，每天速写有一个小时专门的时间，大家轮流当模特，课余的时间里也可以偷偷画别人。速写作业刚开始时一天10张，后来是一天20张，最后达到30张？若是有谁胆敢旷课，老师罚速写50张，直画到你呕吐崩溃。果明晖刚开始画的时候，找不到方法，刚画完一个人头就换模特了。后来老师就教他找线条，线条找对了，就剩下如何去丰满了。其实这样高强度的训练才能有所收获，果明晖更是不敢怠慢。几个月下来果明晖收获颇丰。
　　表哥他们实习还没有回来，而果明晖的钱却花光了，他决定找小叔叔，他在郊区的一个砖厂打工。
　　清早出发，果明晖到达砖厂时已近中午。砖厂的工人全都裸着褐红的上身。果明晖上前打听叔叔：“你们知道果大成吗？”
　　他们呼哧呼哧像是传送皮带上的人，根本停不下来。
　　明晖以为是他们听不见，更加靠近了问：“请问，你们认识果大成吗？果大成在这个砖厂吗？”果明晖险些被撞到，才明白，此刻他们抱着的砖还冒着热气，加上不轻的份量，他们根本无暇搭理他。果明晖索性找个阴凉的地儿坐下来，看着他们宕荡的双脚在飞扬的黑色尘土中起落。看着看着，果明晖似乎在看一群蚂蚁。小叔叔比果明晖早几年参加高考，名落孙山外，跌入尘土中，成了一只坚硬又渺小的蚂蚁。
　　小叔叔上学由兄嫂们供养，落榜似乎更加可耻，更加卑贱。
　　“见过戴眼镜的农民吗？又不是读书人，又干不了粗活。”
　　“喝了那么多年墨水有啥用，还不得跟我们一样在这里卖苦力，还不如咱呢。”
　　“真是吸血虫。”
　　“真是个坑。”大嫂说。
　　“花岗岩脑袋。”于是大哥也会嫌他。
　　小叔都听着呢，谁把他的一颗心当作心呢？有一次割稻子，小叔因农事生疏把手指割破了，没有人关心伤口，反而引来毫无情面的羞辱。“又考不上大学，又干不了农活，你还能干什么呢？”叔叔内心经历过怎样的摧残果明晖无法感知，当他一人出门的时候，善良的母亲就叮嘱果明晖在后面跟着！
　　在果明晖懈怠的时候、或在父母对明晖不满意的时候，叔叔就成了一面镜子照出明晖的未来。那是怎样的一种恐惧啊。
　　但是眼前孤身在外的明晖来找他的镜子叔叔求助，因为他再要是不弄点钱就会面临饥饿的巨大威胁。
　　但是宿舍、窑洞里都没有果大成的影子。